李昭这下点了点头,十分乖巧地放下手。 于是沈寒松这才转回头去。他以一个几乎是亡命的姿态,狼狈地逃出了房间。 破灭 沈寒松回来的时候,李昭的手已经包扎妥当,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只一边喝着热腾腾的汤药,一边大睁着眼看着他。 他几乎不敢跟这样纯净的眼神对视,只望了一瞬便错开目光。 他低垂着眼眸走到床榻旁,低声道:“我来吧。” 轻羽沉默了极为短暂的一瞬,才起身把药碗放在他手里,张了张口似是想要嘱咐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低低叹了口气,走出房间阖上门扉。 房内安静下来,沈寒松坐上床沿。他垂着眸舀起汤药,吹凉了递到人唇边。 李昭顺从地张嘴喝下。吞咽的空挡,他又抬起手抚向沈寒松颈间的帛带,开口道:“疼。” 沈寒松手掌一颤,险些泼了药汤。他闭上眼颤抖着平复呼吸,再睁眼时望向对方已经露出一个笑容:“不疼,阿昭放心。” 于是李昭点点头不再说话,只坐在床头一勺又一勺地饮下药液。直至最后一口见底,他就倾身过来靠在沈寒松怀里,没精打采道:“睡。” 沈寒松在旁边的矮几搁了药碗,草草脱去外袍靴履上榻。他钻入锦被将人环在怀里,拍抚着人后背道:“睡吧。” 李昭点了点头,更钻进他怀里几分。纤长的睫毛将眼睑牢牢遮盖,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 沈寒松就这样垂目看着,看了许久许久。他终于长叹一声,低头吻上人的额头,感受着温热细腻的触感。 热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又浸入枕衾,他没有置理,只这样静静拥抱着。 他已经分不清爱与恨了。就像对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一样。 次日清晨,阳光射入窗棂,照射在相拥的人脸上。 沈寒松率先清醒,他垂目望着怀中的人,又更拥紧几分。 李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又重新埋到他胸前,声音沙哑黏糯:“阿朔。” “叫我寒松。”沈寒松鬼使神差道,“我现在,叫沈寒松。” 李昭抬起头望来。他的脸上都是疑惑的神色。但他没有追问,只点点头道:“噢。寒松。” 那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像是点燃了什么火焰。沈寒松蓦地翻身而起,将人按在床榻。 这侵略性的姿态让李昭怔仲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条件反射般挣扎起来,声音也破碎得濒临崩溃:“放开我!放开我!!” “我不会伤害你。”沈寒松松开双手,只将自己整个人轻轻覆盖而上,在他耳畔低声安慰,“你看,你可以动,我什么也没做。” 李昭动了动双手,逐渐安静下来。他懵懂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人,不知道对方这样是要做什么。 沈寒松撑身低头凝视着他,轻声道:“再唤一声。” “阿朔。” “错了。” “……寒松。” 话音出口的一瞬,吻就已经落下。沈寒松近乎痴迷地攫取着,那弹性十足的甜香唇瓣。 李昭的双眼起初睁大了,随后又开始迷蒙起来。他下意识攥着沈寒松背后的衣料,呼吸短促而凌乱。 沈寒松托着人后脑,缠绵深入地吻着。他感觉到对方的身躯越来越软,攀住他的双手越来越无力。 他终于撑起身来,看着脸颊浮上红晕的人。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喜欢么?” “……”李昭的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许久,声如蚊蝇地答道,“……喜欢。” 沈寒松的吻又落下,这次比先前还要热烈。他紧紧拥着人直到双方的呼吸都粗重凌乱。他埋首在人颈侧极力压抑着自己,不再去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耳畔却传来李昭怯怯的声音:“难受……” “什么难受?”他侧首看向人,问道。 李昭一手攥住他的手腕,往下牵引,委屈巴巴地道:“难受……” 他的呼吸一滞,几乎就想这样再也不顾任何后果。但他还是强自按捺住暴戾的想法,柔声道:“忍一忍就好了。” 李昭拼命摇头,声音也带了哭腔:“难受……” “会疼。”沈寒松道。 “……”李昭瑟缩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闷闷不乐地道,“……好吧。” 沈寒松舒了口气,再在他额上印上一吻,道:“我要上值去了,你乖乖留在府中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李昭神情懵懂地点头。 于是沈寒松最后落下一吻,便起身披衣,背对床榻穿戴起来。 “早点回来。”身后的人道。 “嗯。”他点头。 “要糖饼。”李昭又道。 “好。”他应声。 “天黑了外面有老虎!”对方吓唬道。 他忍俊不禁,转回头望着人,温声道:“知道了,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李昭不说话了,只点点头,一双澄澈的眼眸就这样望着他。 他抬手揉了揉人的额发,这才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步入了晨光之中。 “少帅。” “少帅。” “少帅!” …… 沈寒松走过不良人衙署,一路都是问安的声音。他没有理会,只径自入了最里间,撩袍往沈随风昔日的太师椅上一坐,就听着副帅张延广禀报着昨日衙门的诸事。 有从陛下那里接过来的探查官员或是案子的活计;也有同三法司合办合审的案子;更有昨日以来监督两个王府动向的情况。 “贤王殿下似乎一直在寻找一个什么人,但没有大张旗鼓;礼王殿下倒是一直没什么动静,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也不曾出京游历。” “知道了。”沈寒松摆摆手道,“封起来,沿着驿道给陛下送去吧。” “是。” 对方的身影远去,堂内就只剩下沈寒松一人。他的目光落在院中的常青树上,神思却有些缥缈起来。 李昭先前的动向,他一直不是很明了,只整日龟缩在黎照的宅院中,不想理会世事。自那日酒后春风一度后,两人之间便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李昭没有再来,他也没有再主动问过对方的境况。 可没想到再见,那人便已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在他心中,李昭从来都是沉着冷静的、攻于算计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无论任何事都不能动摇其心智,复仇永远都是第一要务,无论什么事都得靠边让位。可就是这样一个意志坚定、能隐忍十年而不发、承受屈辱而不恚之人,究竟是受到了怎样的打击,才会变成而今这副模样? 对方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遭受了什么挫折,而这挫折几乎是毁灭性的,直接打破了复仇的希望。 是谁有这样的能力?是沈随风,贾尚书,还是……陛下? 想到最后那个人的一瞬间,他浑身如坠冰窖。他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好像对所有事了如指掌,甚至还派了暗卫守在周府门外。 ——那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监视李昭。 这对爷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孙子崩溃疯魔,而爷爷又愧疚难当? 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李昭所有的绝望困顿、自暴自弃,都是这位亲生爷爷,所一手制造出来的。 而能让一个人绝望到如斯地步的,不是失败,而是在即将看见成功曙光的时候,猝然而来的失败。 李昭一定是已经向皇帝递交了关键证据,但皇帝不知为何,哪怕证据确凿却仍旧不肯翻案。 十余载卧薪尝胆皆为泡影。万念俱灰之下,李昭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沈寒松久久地坐着,只觉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他再一次对御座上的那个人产生了畏惧。那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权力的代表,在那个位置上考虑的只有君主的利弊,而没有旁的其他事情。 可究竟为什么,皇帝不肯翻案?自己的义父不是已经认罪入狱,即便不是以栽赃皇嗣的罪名,可想要下旨处斩不过也只是一念之间。但皇帝为什么迟迟不肯给出这样一个名目,只将其拘在牢里,不杀不放,不管不问? 除非,除非翻案会牵扯到比沈随风更重要的人,甚至会动摇朝野的根基。那么这个更重要的人是谁?是哪位朝中重臣,还是皇亲国戚? 一道亮光忽然照亮他的视野,是皇帝下达的监视王府的命令。一切霎时迎刃而解:昔年旧案背后,极有可能有某位王爷的手笔!! 只有牵涉到还活着的儿子,皇帝才不会愿意为已经死去的儿子翻案!因为有的事不放上台面则已,一上台面便是惊天动地!! 沈寒松的身体开始战栗起来,他这才将所有的事情的串联而起。他终于明白为何李昭会那样自厌自弃,宁愿龟缩进童年旧事里,也不愿再睁眼看这乾坤一眼! 这是多么可怜、可悲而又可笑!他沈寒松追逐一份真情,付出一切又死去活来,到最后得来的不过是一场梦;他李昭一心为父雪冤,狠心抛弃所有的东西,结果却迎来曙光之后的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