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皇帝长叹一声,“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确实是管不了了。但我只有一个要求,阿昭必须完好无损,不能经受任何伤害。” “臣,明白。”沈寒松重重叩首,“臣会用自己的性命,护得殿下周全。” 皇帝不再多言,他只摆了摆手。堂下的人听见这窸窣的动静,便缓慢地起身,垂着头退出去。他目送着那人在屏风后逐渐远去的身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寒松在李昭的宅院大门前站了很久很久。 两人之间发生的事一件件在脑海重演。 从他被对方易容行刺,审讯中认出对方身份开始,这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就这样开始。 他伤害过、强迫过、哀求过;对方隐忍过、反抗过、欺骗过。一时说来,竟然算不清是谁欠谁更多。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昭当时要对他痛下杀手,原来是因为他肆无忌惮地伤害了“黎照”;他也终于明白“黎照”为何对他心怀恻隐,原来是因为“黎照”就是李昭。 对方忍受着他的疯狂,却又旁观着他的付出。既是慈悲良善的,又是冷漠心狠的。温文尔雅是黎照,铁心无情是李昭,可李昭便是黎照,黎照也是李昭。 原来那场梦真的只是一场梦,他所畅想的将来,从来就不可能存在;可那场梦,似乎又不仅仅只是一场梦,黎照“死”了以后,李昭与他的数度纠葛,那些欲语还休的眼神,那些悲伤愤懑的话语,那些一时冲动的缠绵,似乎都意味着不仅仅是他走不出那场梦。 可他恨。他恨为什么自己从头被欺骗到尾,他恨为什么对方嘴里从没有一句实话,他恨在人眼里自己从来就不值得信任,他恨他的一腔真情被弃如敝履。 他还恨对方试图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让他在对故人的愧疚和对新人的悸动里苦苦煎熬。 他就像一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鸿雁,逃不脱那若即若离的捉弄。 他恨。 他恨到想提起长刀,了结这所有的荒唐的一切;他恨到想远走天涯海角,再也不被这繁冗世事烦心。 可他走不开、放不下、丢不掉。他被困在一个名叫李昭的藩篱,再也见不到自由的天空。 其实他知道,离开的大门永远敞着,如果他要走对方不会有半句挽留。那句所谓的“我养你”只不过是一时冲动,对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可他终究还是作茧自缚。他回到了京城,他继续为皇帝办事,他在每一个夜深人静之时进入“黎照”的府中,抚着每一样旧物,无声涕泪横流。 他为一个骗子,伤心动情。 他怔怔望着宅院的门第,里面的侍卫也正望着他。有一个侍卫离去,须臾门后便出来一个人影,是轻羽陪伴着的李昭。 他几乎想要转身便走,可双脚仿佛被栽在泥里。他只能徒劳无功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连走带跑地奔了过来。 他被一双手臂紧紧地环住,对方的声音又惊又喜:“阿朔,阿朔!” 他闭上眼睛不想去看,可一只手却抚过他冰凉潮湿的面颊。 “阿朔哭了……”他听见对方疑惑的声音,“是没有找到红蓼花么?没关系的!阿昭这里有好多糖饼,分一个给阿朔,就不伤心了好不好?”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喉间溢出难以抑制的哽咽。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人拥在怀里,仿佛要将人融进骨血: “李昭,你这个……骗子。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阿朔不哭,阿朔不哭。”对方拍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我们回去吃糖饼。” 沈寒松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他在轻羽和侍卫惊恐的眼神里大步流星走进宅院。他不顾一路的异样眼光穿花过路,径自向着深处的卧房走去。 他要疯了。他可以笃定。既然如此,不如疯得,更彻底一些。 “阿朔、阿朔、阿朔!”李昭挣扎着,哭喊着,“我不要、我不要!” 沈寒松将人牢牢禁锢在床榻,双眸像墨一般深黑。他的声音温柔而残忍:“什么不要?你要的,不就是阿朔么?” “我害怕,我害怕!”李昭的眼睫已经全然湿透,面上都是斑驳的泪痕。他挣动着哭泣着,“我害怕,放开我!!!” 沈寒松的面色一怔,手上的力道不觉松懈几分。手下的人立刻仓皇逃离,缩在床角如惊弓之鸟般看着他。 沈寒松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他缓缓直起身体,一字一顿问:“不是你要阿朔的么?而今阿朔来了,你却又不要了、害怕了?” 李昭手背抹着眼泪拼命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好痛,真的好痛!!” “痛?”沈寒松猛然倾身,一把攥住他手腕,咬牙道,“李昭,你还知道痛?!当你高举匕首想要杀我的时候,当你把我骗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又知道什么是痛?!” 李昭愣住了,静静凝视他。 沈寒松将他更扯近几分,声音都开始颤抖:“你所谓的痛,不及我的万一!!我为你失去了什么,又承受了什么?而你怎么就能这么心狠,可以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 李昭的嘴唇也颤抖起来。他翕动几度,才道:“我……我没有……” 见他似是恢复几分正常,沈寒松心头一震,急声追问:“什么没有?” “我……我没有冷眼旁观……”李昭的身体开始战栗,他的双眼大睁不住地流泪,却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我和你一样、我和你一样!我很痛、我很痛!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也不能做!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废物!!” 他这最后一句几乎是声嘶力竭而出,身后一声巨响有人踹开门扉。墨尘轻羽带着冷风破门而入,一人拔出剑将沈寒松阻隔开来,另一人扑向床榻上的李昭:“少爷!!!” “你对少爷又做了什么?!”墨尘的目光从李昭凌乱的衣襟收回,落在神情怔然的沈寒松身上。他手中的剑锋逼近人的咽喉,眸中尽是浓浓的杀意,“少爷已经这副模样,你究竟要逼迫他到几时?!若你执迷不悟得寸进尺,我不介意就此取了你这条性命!” 沈寒松突兀癫狂地笑起来。他毫不闪避使得剑锋在喉间划出一道血口。他一点一点转头看向墨尘,声音嘶哑道:“弄死我啊,弄死我啊!!死了我便一了百了,不必再受你们的磋磨!” 轻羽的一声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来是李昭全力一推挣脱他的怀抱。李昭惊慌失措地爬过来,一手挥开剑刃,一手将沈寒松拥入怀中怒喝:“滚啊!不要伤害我的阿朔!!” “少爷,你的手!!”鲜血滴落染红了锦被,轻羽尖声唤道。 李昭却恍若不闻,只紧紧拥着沈寒松,满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 “……少爷。”墨尘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带了几分哀切,“我们这些陪伴你十余载的亲人,终究还是比不过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么?” 李昭的神情怔仲。他先是茫然,随后眉头蹙起。他的眼中重新蕴上水光。他收回手抱着自己的头不住摇动。他的声音杂乱、绝望而又迷惘:“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我不是!我不行,我不行……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可以!!” “你们闹够了没有!!”轻羽扑上来将李昭牢牢拥住,一边扫视着床边伫立的两人,咬牙切齿道,“少爷而今神志混乱,还要这样刺激他!他快快乐乐的难道不好么!非要把这些腌臜的俗事用来烦扰他!沈寒松你有什么账不能等少爷清醒再算,欺负一个病人算什么好汉?!墨尘你也跟着发疯么?少爷而今什么情况不知道,还要这样逼迫于他!!” 房间里面沉默下来,只能听到李昭在轻羽怀中的啜泣。沈寒松率先开了口,他的头颅低垂,声音嘶哑:“抱歉,是我,我——” “抱歉。”墨尘道,“我知道你对少爷的态度很复杂,我们也都能理解,但这不是你肆意伤害他的理由。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该干涉你与少爷之间的事。只希望你能体谅少爷而今的境况,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固然不假,可总得对着一个清醒的人吧?” 漫长的静默后,沈寒松低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轻羽拍抚着李昭的背,“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来为少爷包扎。” 沈寒松一言不发地转身。他迈开步伐向外走去。刚走出两步,就听得背后传来李昭的声音:“阿朔,我要阿朔!” 他的视线霎时间便模糊了。他回过头看向床上依偎的两人,就见李昭流血不止的手被轻羽握在手里,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这边,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 他咽了咽喉头的哽痛,哑声道:“阿昭乖,先处理好伤口,阿朔再来找你,好不好?” “阿朔也受伤了。”李昭抬手指向他颈上的血痕,“痛。” 沈寒松几乎难以抑制地泪流起来。他抬手抹去源源不断的眼泪,轻声道:“那阿朔去包扎好了,就来陪着阿昭,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