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礼王李洗,为人恭谦和睦,对上孝顺,对下宽容,从来不摆什么架子,却也不掺和什么要务。有时候皇帝交办一些琐事,他便笑眯眯地去办了,但也不过是就事论事,事毕便顺势游个山玩个水,一月能做完的事三月才回来,天南海北地结交了一堆三教九流。李昭对这个三叔的印象并不很深刻,因为其与皇后所出的先太子,以及贵妃所出的贤王不同,是出自一位美人膝下。恐怕是出于母家十分弱势、因此需要安分守己的想法,其并不如何崭露头角,更别说与两位母家煊赫的兄长有什么过多的往来了。 因此现在朝中,认为贤王日后将继承大统者自然是十之八九。其中的一二不过也只是认为,万事都有变数,话不要说得太死罢了。 在李昭心里,他是真真切切地想念这位二叔,也动过要不要请求对方相助的念头。但舅父劝止了他:“阿昭,你若能平冤昭雪,有的是时候共叙叔侄之情。可你若不能呢?而今他深受陛下器重,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中,只要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若教人知晓他与你这逆党之后有过来往,你将成为他最大的把柄!” 于是李昭只得歇了叔侄相认的心思。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思念这位二叔。在他为数不多的,在王府和东宫生活的童年记忆里,他最盼望的事,除了同镇国将军家的两个小哥哥一起玩耍外,便是二叔带一些吃食玩意逗他开心。在他心中若要排个序,二叔和舅父谁在先在后,恐怕都不太好说。 故而以“黎照”身份入仕以后,平日里路过贤王府时,他总会忍不住侧头瞧上一眼,可一次也没撞见对方从里面出来。而今宫宴之上他终于能远远看见对方,还是十年之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眼角却也多了些隐约的细纹,让人心中平白有些难受起来。 或许并非他一个人走不出十年前那场冤案,二叔也是。 远远望着那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影片刻,李昭的目光随着宗亲重臣逐个下移,忽而瞳孔一缩,凝定在一个着银黑色袍服的人影身上。 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耳畔嗡鸣,气血上涌,十年前长街上其残酷嗜血的面容仿佛犹在眼前。 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捏造了叛国假证、诬陷了他的生父、主使了那场冤案,害死了东宫和镇国将军府三百余条人命!! 而这人,一切的罪魁祸首——给他的人生带来无尽长夜,让他只能在仇恨中摸爬滚打,又怀着九死一生的信念入京,经历诸般不堪回首的往事——却能够如此云淡风轻,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理直气壮以“不良帅”之名,接受旁人的敬仰恭维! 凭什么好人只能被深埋地底,而恶人却能悠然法外?! 李昭死死地盯着那人,双眸通红,牙关紧咬。 “明之,怎么了?”身侧忽而传来贾霂关切的声音。 李昭蓦然回神,连忙垂下目光,低声道:“……无事,只是不胜酒力,有些头疼罢了。” “那就别喝了。”贾霂从他手中拿走酒杯,温和笑道,“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吹吹风,散散酒意。” “不了,多谢文渊。”李昭向他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我自己走一走便好了。” “……好吧。”贾霂道,“出西侧门往南沿小路直走,是承庆殿的小花园,而今花都谢了,没什么人往那处去。你若觉得烦闷,可以去那里走走,散场时我去叫你。” “好,那便多谢文渊了。”李昭向他一揖,便转身向侧门行去。 除了宫人扫开的青灰小径,入目皆是雪白的一片,树枝、宫墙、殿顶,都覆了厚厚的雪。 寒风扑面,让李昭因为仇恨而熊熊燃烧的心,逐渐冷静了下来。 所谓平冤复仇,终究还是要脚踏实地。而前者对他来说,可能又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毕竟恶人哪怕伏诛也不过是条早晚会死的贱命,可自己父母的身后名若不澄清,那便要永远在史书上遗臭下去。 升任员外郎以后,加之刑部案件增多,又时常经手要案,李昭接触刑部库中卷宗的机会,只多不少。 数月以来,他已经借着查案的机会,将刑部十年前的卷宗,尽数翻了个遍。 意料之中的,关于十年前那场冤案,根本就没有只言片语。 这也并不难理解。毕竟当时负责这桩案子的是不良人,而三法司只不过是作为协助而已。既然这是不良人一手造就的冤案,自然也不会在三法司内留下任何明文。可不良人存放卷宗的库房必然防守严密,又岂是外人能轻易潜入的? 想到这里,沈寒松的脸庞倏而浮现在眼前。 他已经犹豫了许久,自从明了对方所秉持和经历的一切以后。 如果对方所言一切为真,那他岂非前脚要取人性命,后脚又要人为自己办事?沈寒松那时绝望的神情和话语历历在目,对方甚至想一死了之或者远走高飞……难道还会愿意再出手相助么?自己又如何能拉得下这个脸? 怔仲之间,忽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回首望去,便见一袭银黑色袍角映入眼帘。 他瞳孔一缩,连忙侧身藏入一旁的假山阴影,屏息静气,一动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前一后,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王爷真是日理万机,想要约见一面,竟比登天还难。” 另一个声音赔笑道:“大帅言重了。王爷也很是挂心大帅的邀约,只是诸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 沈随风冷笑一声:“抽不开身?怕是不想见我这昔日旧人吧!” “大帅说的哪里话?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向来不喜王爷们与朝臣私底下有来往。你又是陛下最为倚重的重臣,一着不慎,怕是就要被人扣个‘勾连蒙蔽圣听’的大罪啊!王爷此番派小的前来,也是看在小的过目不忘的份上,想要只字不差地听到大帅的金口玉言,这难道不正表现了王爷对大帅的重视么?” 沈随风冷哼一声:“尖牙利嘴!” “您说的是。”那人连忙赔笑,“不知大帅此番约见,有何见教?” “没什么旁的事,就是有些心烦。”沈随风沉声道,“你知道的,近日陛下许多案子都属意三法司去办,我不良人倒成了替人跑腿的善后的。三法司那群孙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沈随风何时受过这样的气?王爷自个儿过得悠闲自在,就不拉老朋友一把么?” “哎唷,”那人道,“王爷也是挂念着大帅,只是大帅也知晓,现在万事都不可锋芒太过,若贸然有些什么举动,被有心人拿去大作文章,这又该当如何是好?大帅且再等等,时机还未到呢。” “再等等?”沈随风的声音骤然一冷,“我已经等了十年!还要再等几个十年?!他承诺我的事八字都还没一撇,我不良人的权柄却被削了又削!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还没上位呢,手段倒是一脉相承起来了!” 听到“十年”两个字,李昭浑身一震;再后面的话语,更是让人胆战心惊。他不觉往后退了半步,却不慎踩上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仿若一桶冰雪从头淋到脚,他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了。 “谁在那儿!”沈随风厉声喝道,“滚出来!” 印记 李昭贴在假山上一动不敢动。在这一瞬间,他的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若是不逃,极有可能会被灭口;若是强行逃离,暴露了武功身法,黎照这个身份也必然难保! “再不出来,本帅便亲自来请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李昭的目光在各条小路逡巡,最后锁定了离旁侧月门最近的一道。他一咬牙,心一横,抬手便要撕下面皮,一件黑色披风忽而劈头罩来,随后一个身躯死死压了下来,伴随着沈寒松的讪笑:“义父,是我!” 听见对方的声音,李昭心头莫名安定了几分,却也不敢完全放松下来,浑身仍旧紧绷,随时准备发难逃离。 “你在这里作甚?”沈随风问。 “呃……我……”沈寒松支支吾吾道,“在这里……赏雪。” “赏雪?”沈随风语气狐疑。 李昭心头一沉:这样的拙劣说辞,怎能糊弄得过沈随风?自己怕是—— 一阵尖锐疼痛忽而自大腿传来,他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随后沈寒松咬牙切齿道:“你叫什么?!爷还没开始动呢,浪货。” “……” “……” 四周的气氛凝固了。短暂的沉默后,是沈随风恨铁不成钢的怒斥:“陛下寿宴,你不好好尽责巡视,竟在此做这等荒唐之事!若被人知晓,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我知错了义父。”沈寒松委屈道,“巡视值守实在无趣得紧,我见这小太监眉清目秀,就……” 沈随风咬牙道:“赶紧处理掉,莫要在此丢人现眼!不成器的狗东西!” “……是!”沈寒松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