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面色平静,语声平稳:“少爷病了。” 他顿时心头一沉,倾身攥起对方衣襟,咬牙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他怎么了?患了什么病?……快说啊!哑巴了?” 墨尘抬眼与他对视,一字一顿道:“相、思、病。” 墨尘说的话,沈寒松半个字都不会信。 但他还是跟对方回了黎府。 因为眼见对方确实对黎照忠心耿耿,所谓的“病了”绝不只是一句托辞,大概是真出了些什么问题。 只是是否是所谓的“相思病”,而“相思”的是不是他沈寒松,则值得抱以十分的怀疑。 踩过厚厚的积雪,两人行至书房门前,墨尘最后转身向他一礼,便快步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蹙眉望着紧闭的门扇,脑海中回响的尽是黎照上回的话语。他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敲响这扇门,可他还是想看看对方究竟如何了,是否真的“病了”?而又“病”得如何了? 怀着万分的踌躇,他抬手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门内传来李昭疲惫的声音:“谁?” “我。”沈寒松答道。 房内静默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沈寒松无声自嘲一笑,随即道:“你若不方便,我这便回去了。” “少帅好大的架子。”李昭的冷嘲自房内传来,“竟然要人低声下气地去请,才愿意现身一见。好不容易请来了,又这样拿腔拿调。” 沈寒松听闻此语,一路以来的不快竟然消减了几分。 以他阅风月话本无数的“经验”而言,房内之人这般说话,是……生气了?是因他许久未曾现身,而生出的怒意?那么墨尘口中所言“相思病”,并非空穴来风? 油然而生的喜意将他包围,心头浓厚的阴霾一驱而散,就连这漫天飞舞的雪花都让人觉出几分从未察觉的诗意来。沈寒松贴近门扉,语气诚挚:“是我的错……以为你不想见我,所以这才不敢贸然露面。” 房内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便是默认;所谓默认,便是同意。于是沈寒松鼓起勇气,使力推开门扉探头望去,就看见坐在案前、侧首望来的,眉头紧蹙的人。 李昭看见他,面色明显一沉,随即便阖眼靠上椅背,一副多看他一眼都不愿的模样。 沈寒松记挂着他的咳疾,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在原地立了片刻,眼见他确实没有出言的意图,干脆本着沉默便是同意的六字箴言,壮着胆子缓步往那边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步步拉近,肉眼可见李昭的眉头愈蹙愈紧。但来都来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被轰出去,沈寒松还是行至对方身后立定,轻问:“头疼了?” 对方不动,也没有回答。 于是他试探着抬起手,轻轻覆上对方的额角。 没有拒绝,那便是同意。 沈寒松开始稍加了几分力道,轻轻地揉按起来,又看着对方眉间的折皱,或轻或重地调整着。 渐渐地,李昭的眉宇慢慢地舒展开来。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也减淡了几分。 但沈寒松还是不敢贸然出言,只沉默地按摩着,仿佛对方只要不下令停止,他可以就此按到天荒地老。 忽然,李昭的嘴唇动了:“为什么这么久不见人?” 沈寒松动作一顿,随即恢复了原状,低声答道:“我是你要克服的梦魇……其实没必要克服,我可以不出现。我不会因为你拒绝我,就变回你害怕的那副模样。” 话音落下,李昭睁开眼,定定凝望他。 他一时有些心慌,手指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避开对方过于逼人的目光,强作镇定问:“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我要克服的,是我的眼泪。”李昭道。 “你的眼泪,就是我带来的痛苦。” “是这样没错,我要克服这份痛苦。” “可你完全可以不接受这份痛苦!”沈寒松怒声道。 说完他便愣住了,讪讪收回手,讷讷道:“我没有凶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有一些痛苦不是一定要克服,这世上不会再有同梦 于是他的吻继续向下,在次第敞开的衣袍中。他终于吻住对方最灼热的地方,稍稍抬眼,看见那人也正垂目看着他,就如同数月之前,他让那人注视自己一般。 随后他轻启唇齿,包容住了对方的一切,带来一声几乎像是哭泣的喟叹。 房内静谧下来,只有李昭沉重阻滞的鼻息。他一手虚虚覆着对方后脑,另一手背掩住唇瓣,极力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声音。 温热的眼泪不断自眼角滑落,伴随着身体的战栗。在最后一滴晶莹的热泪滚落时,他的身体微微曲起,喉间发出嘶哑的哽咽之声。 沈寒松缓慢地攀上来将人拥入怀中,细细吻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又埋首到他颈侧深深呼吸嗅闻。 “……是镜花水月。”李昭微哑而有些缥缈的声音响起,“可你愿不愿意,同我梦一场?” 回答他的,是一个深到极致的吻。他重新闭上双眼,醉倒在无声的唇舌交融中。 皇帝的五十大寿,是近几十年以来,大胤最为隆重的盛会。 京中提前数月便开始张灯结彩,宵禁整整延后了一个时辰,即便寒冷的风雪也无法阻挡百姓夜游的兴致,花灯、杂耍、戏曲,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礼部更是别出心裁,邀了近百位精神矍铄的耄耋老人入京,在皇帝寿辰当晚,举办了一场其乐融融的百叟宴。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也都在其中,轮番为皇帝贺寿献礼,各类奇珍异宝令人应接不暇。 六品官员,放到地方州府,那是需要鞍前马后小心伺候着的存在;但在京中,不过只够格坐在这寿宴的最外围,勉强能遥遥看见御座之上喜笑颜开的皇帝,以及那些生来显赫的天潢贵胄们。 当今皇帝膝下,并不如何鼎盛。除却十年前因谋逆被阖府抄斩的先太子以外,而今只余贤王、礼王两位王爷,分别排行老二老三,再余下的便是公主,再无其他皇子了。 而这两位王爷,也是人如其名。贤王李涉,李昭的二叔,性情温和、为人友善,与先太子李淩虽非一母同胞,却比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还要亲,自幼相伴长大,情谊甚笃,哪怕出宫立府了也常有往来,经常给李昭带些稀奇玩意儿。十年前先太子被指控与镇国侯府勾结谋反,贤王是唯一一个挺身而出为其辩护的,可惜后来面对东宫之中搜出的如山铁证,他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之力,只得目送自己的哥哥上了刑场。之后便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在多方劝解下才敞开心结,成为皇帝处理北疆政务的左膀右臂。其行事有条不紊,治下恩威并施,是实实在在地将“贤”字诠释得彻彻底底,深得民心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