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没有回应,只有些艰难地撑身坐起,低垂着眼睫抬袖抹去颊侧泪痕,然后便垂着头一动不动。 整个房内仿佛暂时凝固了下来,一人坐在椅中,另一人伫立在不远处,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开口。 许久,李昭忽而抬首看来,自嘲一笑:“真容易流泪……男子汉大丈夫,可真是丢人。” 沈寒松垂下头,低声道:“……是我的错,抱歉,我不该——” “沈寒松。”李昭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嗯?”沈寒松疑惑抬头。 “再来一次,我不信我还会再哭。” “???” 在沈寒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看到对面倏然起身,三步并两步行至身前,一手挽住自己后颈,侧首闭目,再度吻了上来! 相思 起初,沈寒松还能克制着,任由身前之人笨拙地胡作非为,动作生疏地啃吻着他的唇,眉头蹙得比处理卷宗还要紧。 渐渐地,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拥住人,又轻又浅地给着回应,生怕又将人弄个莫名泪下。 但终究,他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他微微俯身,一点一点探入舌尖,轻柔地厮磨着对方的齿列,又追逐着清甜的软舌。 意料之中的,怀中人霎时便软了下来,而紧密相贴的地方又硬得可怕。他看到又有泪珠从对方眼角滑落,动作一顿便要后撤。对方却不容置疑地死死挽着他颈项,不让他有半分后退的余裕。 于是他只得吻,继续吻,吻得愈来愈深。交错的灼热呼吸之间,怀中的人泪流不止,却又不曾退避半分,只紧紧闭着眼,牢牢搂住他,任他肆意夺取。 他托着人脊背,直将人吻得七荤八素泪流满面。终于放开时,那本来浅淡的唇瓣,都已染上了几分鲜艳的颜色。 李昭倚在他怀中平复着呼吸,许久,忽而低笑一声。 “怎么了?”他哑声问道。 “没什么。”李昭挣开他的怀抱,抬袖抹去泪痕,垂目低笑,“……真是没用啊。” “……抱歉。”沈寒松嗫嚅道,“都是我……让你……” “是我自己的问题。”李昭自嘲一笑,“七尺男儿,若连这等小事都无法一笑置之,又何谈什么宏图大业?” 沈寒松抿紧了唇,沉默下来。他所有的激动和喜悦,都被这句话浇灭得一干二净。 是他想错了,错得彻彻底底。对方所谓镜花水月、梦幻泡影,根本不是要与他虚与委蛇,而是要彻底将过去的一切视为无物,以最平常的心态直面并跨过难关,向着全新的坦途走去。 而那所谓需要跨越的难关,所谓需要克服的阴影,毋庸置疑,就是他沈寒松本人。 这是何其坚韧,又何其残酷的做法。当然,坚韧是对方的,残酷只是对他而言,而这,也是他应得的。 于是许久,他扬起一个微笑,低声道:“黎大人说得是。若大人日后再有吩咐,可以随时唤我前来。” 说罢,他躬身一揖,便转身快步拉开门扉,毫不犹豫撞入漫天风雪中。 李昭不能明白,自己主动亲人,怎么还亲出问题来了?! 他反复思量两人之间的互动,实在是没能想清楚,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让人以那样疏离决绝的态度离开。 而且自那晚以后,沈寒松再没有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是夜办案牍后的覆雪长街,还是灯火通明的黎府书房。 他心中也有些隐隐的怒意浮上来,这让他也完全没有主动去寻对方的心思。更何况,这一切本就是沈寒松要强求和继续的,而今对方选择抽身走人,他应该敲锣打鼓欢送才是。 于是他把自己重新埋首到公务中,成为了衙署最晚离开的那个人。 事务处理完毕,他便应各方的邀约,与贾霂、赵逸兴、梁怀素等官家子弟推杯换盏,再带着满身酒气回府。 明明他表现得一切如常,轻羽和墨尘的脸上却又重新浮现起难以掩盖的忧虑来。在一个送入姜汤的夜晚,墨尘没有即刻离去,而是驻足低声问道:“怎的这段时日,不见少帅——” “提他作甚?”李昭蹙着眉闭上眼,“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再提。” “……”墨尘紧盯了他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少爷肯定出了问题。”轻羽听闻了墨尘的描述,语气笃定。 “好端端的,又怎么了?”墨尘满面费解,“那日不是还听说,在书房待了许久么?” “就是那日以后,再也不见来了。”轻羽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思。 忽然,墨尘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轻羽吓了一跳,开口问道。 “我要去问问那厮,到底又怎么惹得我们少爷不开心了!能活活不能活抹脖子!”墨尘咬牙道。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记得带上快一点的刀,切口齐整些!” 沈寒松暗自庆幸,陛下的寿辰终于快来了,这让他可以理所当然陷入没日没夜的忙碌中去。寿宴的调度护卫除了不良人外,还有礼部和禁军充当主要力量。但显然双方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屑和鄙夷:就你不良人会邀功作秀!寿宴将至,便知道殷勤了,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生怕人不知道你不良人最卖力似的! 从西侧宫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宵禁。沈寒松翻身上马,一甩缰绳,乘着寒风往南行去。刀割般的寒意驱散了几分疲惫,却无法动摇心底沉重的烦郁。 即便他不想知晓,可黎照的近况却仿若无孔不入——今日又办了什么要案,又与哪个贵公子同游,俨然一副踏花而行、春风得意的新贵模样。 他倾身夹紧马腹,任由马匹在空无一人的长街驰骋。巡城的金吾卫远远看见他的衣袍辔头,都选择了别开目光、置若罔闻。 马蹄飒沓,寒风扑面,开阔的视野里,一道雪亮剑光忽地斜刺而来,惊得马匹立起一声长嘶! 他立时掣缰勒马,一踩马镫翻身跃下,同时拔出腰间长刀,向上格开那锋锐剑刃。 对方的剑招凌厉迅猛,瞬息之间已出数招。他将刀刃一送缠住剑身,最后猛然发力劈开剑刃,金铁交鸣后两人各退数步,斜握长兵遥遥对峙。 那人提剑缓步走出墙下阴影,他也手擘长刀慢步迎上。就在他打算发难出招之时,那人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灯笼暖光下。 “……”沈寒松脚步一顿,紧绷的身形松懈了几分,却不敢完全放松戒备。 墨尘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赞道:“早就听闻少帅刀法绝伦,而今一会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他抢先还剑入鞘,向沈寒松亮了亮空荡荡的双手。 沈寒松彻底长舒一口气,将长刀收入鞘中。 墨尘抱拳一礼,随即道:“不知少帅可有余暇,同小人到茶楼一叙?” 沉默片刻,沈寒松问:“……为了你们家少爷?” “正是。” “那你大可不必找我,我已经不会再纠缠他了。” “为何?”墨尘面露不解。 “……我是他要一笑置之的镜花水月,又何必总是在他面前现眼、徒为他惹来烦忧?”沈寒松反问。 墨尘的眉头蹙紧了。他低声重复:“一笑置之?镜花水月?” 沈寒松默然点头。 墨尘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李昭话中之意——对方是在指“黎照”这个身份不过只是一场伪装,是注定会走向破裂的“镜花水月”。而所谓“一笑置之”,恐怕代表着对那些所有伤害的彻底释然和坦荡面对。但不知道这两个词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组合在了一起,因为根本就不是在描述同一件事…… 见他沉默下来,沈寒松自嘲一笑,道:“现在你可明白了?所以我说,你没必要来找我。” “我不明白。”墨尘道。 “嗯?” “你确定这是少爷的原话么?”墨尘又问。 “……不是。但这又有什么差别?不过都是一个意思罢了。” “或许只是你以为的同一个意思,少爷根本并无此意。” “我们在这里争论又有什么意义?!”沈寒松有些不耐道,“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你们不是一向看我不顺眼,恨不得杀我而后快么?而今我的作为,不是正中你们下怀?或者说,你是代表贾霂来对我冷嘲热讽、耀武扬威的么?毕竟你们是他送给黎照的人,应当很乐见这样的结果吧!” 一连串的询问问得墨尘哑口无言,需要反驳的太多竟然不知从何而起。他一时间怔怔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乱麻。 见他这副百口莫辩的模样,沈寒松冷笑一声,上前拉过缰绳,踩住脚蹬上马。 就在他欲夹马腹绝尘而去之时,一只手蓦然伸过,牢牢攥住缰绳。 他顿时心头火起,转首怒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对你有几分客气,是看在你们少爷的份上!否则就看你是贾霂走狗这个身份,我便可找个由头将你捆了,扔到大狱里先款待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