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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页(第1页)

于是本该欢声笑语的除夕宴,就这样在沉默中开始,又在沉默中进行。轻羽的眼神数度飘向屠苏酒,又数度落回碗中,无声叹了口气。  都怪这死皮赖脸的沈寒松,好好的除夕夜,弄得这般冷冷清清。这可是少爷孤身在外的第一个年关!万事开头,总该讨个好彩头吧。这又算什么呢?  发怔间,忽而听得沈寒松的声音响起:“黎公子,多谢款待,沈某敬你一杯。”  “当不起少帅的礼敬。既然喜欢饮酒,便多饮几杯吧。”李昭淡声道。  沈寒松闻言,一时沉默下来。他凝视杯中酒液良久,忽而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少爷。”轻羽举起酒杯,起身堆笑道,“多谢少爷一直以来的照拂,我们敬你一杯。”说罢,向墨尘使了个眼色。  墨尘这才会意,端杯起身,向着李昭道:“敬少爷。”  李昭唇角扬起极淡的笑意。他端起酒杯,分别回敬二人:“也多谢你们的照应。”  于是三人举杯饮尽。沈寒松恍若未见,只自顾吃着面前的菜肴。  这杯酒下肚以后,气氛终于缓和了那么一点。轻羽主动出言与李昭闲聊些琐屑小事,又说些笑话逗趣,偶尔还举杯敬酒。李昭原本紧绷的眉眼轮廓,终于放松了少许。  桌上陈列的菜肴虽然精致,分量却并不很多,至四人停箸之时,只堪堪剩下些残羹冷炙。其实沈寒松只吃了个五分饱,但也只好客随主便。同时,他的心里犯起了嘀咕:眼见杀了两只鸡,怎的桌面只上了一只?  当然,再没有学问,也是知晓这话不好问出口的,免得像没有吃过什么饱饭一样。但他并不打算将这个疑问就此按下,而是起身开始帮忙收拾碗筷。  轻羽顿时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显然疑惑不解,不知他意欲为何。他收了一摞碗盘,便悉数端起,状似无意道:“后厨在何处?我帮忙洗洗碗。”  “洗碗就不必了!”轻羽眉开眼笑,向夜色中某个方向一指,“便在那棵槐树的后面,少帅放在灶上就好。”  沈寒松点点头,迈步往那边走去。  李昭蹙眉目送他的背影,神情凝重。  “少爷。”轻羽凑到近前,小声问道,“你们怎么了?”  李昭没有回应,只目不转睛看着沈寒松消失在那棵树后,道:“去跟着他。他不是个无事会登三宝殿的主。”  轻羽面色一肃:“是!”  后厨昏暗一片,唯余残烛一盏,在风中明明灭灭。沈寒松将碗盘置于灶台,借着昏黄的烛光,开始打量这间并不很宽敞的厨房。  灶中的火仍未熄灭,只将风口掩了大半。灶上大锅覆着厚重锅盖,边沿溢出缕缕白气。他伸手揭盖,就见与宴上如出一辙的各色菜式,正置于其中熏蒸保温,包括余下的一只鸡、数条蒸鱼、大份肉丸、大块腊肉等等,分量比席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眉头蹙起——这实在过于反常。哪有年夜饭刻意备下许多,却又藏起一部分的道理?观院中陈设而言,虽算不上奢靡,但也绝非寒素,是断无可能将好菜藏起,待客走后再端出享用的道理。  可若说要留待明日,明日再采买烹饪岂不是更新鲜?  于是他盖上锅盖,细细搜检起后厨每个角落来。  终于,在一片稻草覆盖之下,他看见了数个体量巨大的食盒。  未及细思,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忙将稻草恢复原状,转身朝外走去,正撞上轻羽迎面走来。  “后厨尽是些灰尘油渍,少帅当心莫弄脏了衣裳。”轻羽含笑道。  “多谢关怀。”沈寒松也露出一个微笑,“手上确实沾了些油腻,却寻不见水缸在何处,不知可否劳烦引路?”  “那是自然。”轻羽立时侧身抬手,“在树下放着呢,少帅用水盆自取便是。”  “原来是在外头。”沈寒松恍然点头,“难怪我遍寻不见。”  说罢,便朝槐树走去,用盆取了些水,掬两把净了手,回首道:“多谢。”  “不谢!少帅快回堂屋取暖吧,外头北风正紧,莫要着凉。”  “好。”于是沈寒松甩去手上水渍,往堂屋行去。  桌上碗碟已收拾干净,墨尘正在擦拭桌面,见他步入点头致意。他颔首回礼,又向端坐在火盆旁垂眸饮茶的李昭行去,拱手作了个像模像样的揖:“多谢黎公子款待,沈某这便告辞了。”  “不谢。”李昭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首,只淡声道,“少帅慢走。”  沈寒松直身凝视他冷漠的脸,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渐远,随后是门扉开合的声音。直到院外的动静完全消失,李昭这才抬起眼眸望去。轻羽正提了数个食盒放到槐树下,朝这边扬声道:“少爷,我这便先去了,怕兄弟们久等。”  “去吧。”李昭回道,“天黑路滑,千万当心。”  “是!”  于是墨尘牵出马车停于院外,与轻羽合力将食盒搬入车厢,轻羽坐上车辕,向这边挥手作别。  “让墨尘随你去吧。”李昭道。  “不必。”轻羽笑道,“少爷身边还是要留一人使唤。我不过半个时辰便回,不妨事。”  “一路小心。”  “会的!”  于是轻羽挥起缰绳。在他的视线中,灯火摇曳的小院逐渐后退。车轮滚滚向西南蜿蜒,穿街过巷至一个甚至有些破旧的院落前。  他勒马跳下车辕,快步上前叩响门扉,用的是极其怪异的节奏。  不多时,门扉悄然开启。门后漆黑一片,寂然无声。  轻羽自车厢将食盒拎将过来,一只大手从黑暗中伸出,一一接过。  递过最后一盒时,轻羽低声道:“新岁吉祥。”  “新岁吉祥。”门后有人回。  话音落地,院门重新合拢,恢复了那副破败荒凉的模样。轻羽转身跃上车辕,调转马头,伴随着轻快的口哨声,往来时路缓缓驶去。  马车消失在昏暗的长街尽头。最近的墙角阴影下,一个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处,凝视着这看似寻常的院落,目光沉沉。  “这段时日,查得如何?”  “回禀少帅,城西那院落中,平日里仅有一人出门采买,未见旁人出入。然据小贩运送食材分量推测,恐怕约摸有十数人在内。”  “他们夜里可曾出行?”  “白天黑夜都不曾出行,除了采买那人。”  “采买者都去了何处?可有与什么人接触?”  “我们连续跟踪了几个月,都只与些商贾小贩往来,且并未涉足什么隐秘之地。那些商贾小贩也都暗查过,都是老老实实的京畿本地人,未与什么势力有过瓜葛。”  指尖在案几轻叩,发出笃笃的声音。并不短的沉思后,沈寒松又问:“黎照那边呢?”  “黎公子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形。除前段时日春闱应考外,黎公子偶尔会赴各家宴饮,要不就是往刑部尚书府至夜方归。您说的两个侍从,我们只见着一个出门采买,另一个就待在院落中。出门的那个也从未去过什么可疑的地方,甚至也没去过您说的城西那处,所接触的人也都探查过了,并无可疑之人。”  “那他们可有通过飞鸽或旁的法子往外传信?”  “不曾。”  “真是奇了怪了。”沈寒松靠上椅背,闭目自语,“若真有所图,怎的不出门探听消息,也不设法传信,就龟缩在宅院之中?养这么多人,需要的花费也定然不菲,黎照一介寡母之子,纵然……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钱财吧?”  不良人垂首不语。  “罢了。”沈寒松睁开眼道,“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第一时间来报。”  “是!”不良人抱拳一礼,便转身欲走。  “慢着!”沈寒松又道。  “少帅有何吩咐?”  “春闱……可是今日张榜?”  “是。举子们正在礼部南院东墙等候放榜。”  “备马!我要去凑凑热闹。”  “是!”  还未至礼部南院,便已远远听闻鼎沸人声。沈寒松催快马速,便在攒动的人头里面,一眼看见了被人群簇拥的黎照。  黎照周围的人也都是些面善之辈:先前当众阻他的大理寺卿家长公子梁怀素,及曾邀黎照数度宴饮的三法司及其他文官子弟,包括但不限于贾尚书家中长子贾霂、御史台赵大夫家中次子赵逸兴、礼部尚书家中独子江临风等等。有的是同应本次春闱的,有的则是已取得功名在身,无论身份为何,看起来都对这位新科状元青眼有加。  是的,新科状元。  在来时路上,沈寒松随意拦了名举子询问,便得知黎照已拿下了今岁的一甲头名,与榜眼和探花同赐进士及第。  大胤科考举士的文卷,无论是秋闱还是春闱,阅卷的学士们都可自卷上署名,知晓出自哪位士子笔下。故而文采固然十分重要,家世出身却也必不可少。而黎照这等几乎可算是庶民者能得状元及第,其背后必然有着三法司、甚至是广大文官势力的推波助澜,毕竟他们苦不良人之横行跋扈已久;可最终的人选定夺,还是得落于御笔之下,故而皇帝的态度,竟然似乎也有些暧昧,毕竟哪怕赐个榜眼探花,对黎照来说也是一步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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