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对文臣们一些无伤大雅的纵容,还是对不良人行事的敲打,或是单纯对黎照才华的欣赏? 毕竟张榜之前便隐约有些传闻,这位年过半百的皇帝陛下,在殿试中提出“如何整饬吏治”一问时,只有一名举子大胆直言,把“除权奸”三字写到了文卷上。所谓“权奸”是谁,满朝皆知,就差直接写上不良帅沈随风的大名了。 而这位举子,不假思索便可断定,是甫一露面便对不良人显露出极大敌意的黎照。 可皇帝平日里对自己的义父沈随风,看起来依旧是那副信任有加的模样,并未表露出什么明显的不满。或许侧面有过些什么敲打,但这也并非自己所能知晓。毕竟圣心难测,前日曾经倚重的,或许也正是来日的眼中之钉。 思绪纷乱间,忽见贾尚书长子贾霂眉目含笑,抬手勾住黎照肩膀,还往自己怀中带了带。黎照亦是面带笑意,未作推拒,仿佛这样的举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寻常。 一道惊雷忽而将沈寒松劈醒,先前的疑惑霎时迎刃而解:城西院落那些人许是贾府提前安置,用以日后入府护卫黎照的。毕竟黎照的母亲,贾府也帮忙妥善安顿,只为让他心无旁骛与不良人斗争;而这些人的吃穿用度,对于贾尚书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可贾尚书为何要对黎照如此面面俱到?真就是因为赏识他的才学气节,想利用他与不良人相斗么?传闻贾尚书极其器重长子贾霂,而贾霂将近而立却仍未娶妻纳妾;加之先前黎照为了攒够上京打点的银钱,不惜与人做那等龌龊交易…… 诸般线索交汇,让沈寒松得出一个笃定的结论:黎照定是故技重施,以身为铒,钓上了贾尚书长子。贾尚书眼见长子迷途难返,又对黎照也欣赏有加,便干脆默许了这对未过明路的“契兄弟”。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无名的怒火陡然自心头窜起。他看着被贾霂勾肩搭背却仍与众人谈笑自若的黎照,握着缰绳的手指泛白。 他冷眼注视那群喜气洋洋的人片刻,便毅然调转马头,往来时路驰去。 李昭似有所觉,抬眼向这边望来,却只见一骑绝尘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怒火 这只是一个猜测。 沈寒松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燥郁,从手下那里听来有关黎照的一条条消息。 陛下下旨了,赐殿中侍御史。 还没上任呢,就被刑部要了去,任尚书刑部司主事。 这不就是把“儿媳妇”放自家眼皮底下方便照看?!沈寒松心头的火焰噌地窜起,又被他深深呼吸,强行按下。 陛下没有赐府,但黎照仍旧迁了新邸,就在贾府临街,贾霂鞍前马后帮着张罗的。虽谈不上气派恢弘,却也算是雕梁画栋,还是在寸土寸金的官署地界。 火焰熊熊复燃,开始有些抑制不住的势头。紧接着,最致命的一击猝然到来。 手下探子回报,好消息:城西院落中那十几人终于出门了,各个的面容都绘下了画像。坏消息:倒也不是那么必要,因为他们拾掇拾掇,悉数入住了新置的黎府,成了名正言顺的仆役。 所有的猜测都得到证实,怒火彻底焚尽了沈寒松的理智。 他的脑海中只余一句话——为什么旁人都可以,就我不行?! 李昭自是不知旁人心中如何揣度,也实在无暇顾及这许多。这数月以来,他备战春闱、连日应考已精疲力竭,揭榜前后各类宴饮邀约又络绎不绝,加之要安顿府邸、预备上任,更是疲累得每日回府倒头便睡。 到尚书刑部司正式点卯后,繁冗的公务也迅速缠身,堆积的活计像小山一般被推过来,尽是些不需动脑却极费时辰的冗余小事,美其名曰“新人上任需速熟诸务”,李昭每日点着烛灯处理得头昏脑涨,才能踏着夜色走出空无一人的刑部衙署。 夜风拂面,让人稍微松快了几分。他抬头望向漫天闪烁的星辰,神情有些恍惚。 他见到皇爷爷了,在那高高的御座之上。身着龙袍,眉目威严,与十年前模糊的印象相比,略显老态。 他的文卷以刻意激烈的措辞,意料之中地得到了对方关注,又特指他起身答问。 皇帝问他,而今的大胤最需要什么。 他以庶民之身,近乎僭越地直视御座上的天子,答曰清朗人心。 皇帝当时未作任何评论,也未表露分毫情绪,只挥挥手,让他重新落座。 他垂下眼眸,心中思绪却久久难以平静。 他看似是在说黑暗的,实则也在指昏聩的帝王。 对方怎么会,又怎么能,又怎么愿意,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往日最器重宠爱、最贤能卓越的长子,会行什么谋逆之事呢? 太子是对方亲封的。也正是这太子之位,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猜疑,带来最终两个府邸数百口的血流成河。 既然如此,何苦来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心中对长子怀有忌惮,大可不必行册封太子这般的外宽内忌之举。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略带讥诮的苦笑。他重新垂下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一步步缓慢前行。 忽而,就在行过一道昏暗小巷时,在那浓稠的阴影里,一只大手蓦然伸出,稳稳攥住他右腕,旋即猛然发力,将他拖入暗巷! 猝不及防之后,是迅捷的反应与凶狠的出招。 黑暗中拳风阵阵,李昭与那人拳脚往来数度,终于自招式间认出来人,心下一凛,忙故作不敌卖了个破绽。 对方顺势将他双腕别于背后,另一手扼上脖颈将他连连逼退,直到脊背撞上墙面,沉重坚硬的身躯便覆盖上来,让他再无半分逃离的余地。 他不住挣动,咬牙喝道:“何方贼子!我乃朝廷命官,休得无礼!” “黎主事公务繁忙,身手竟也长进了不少,竟能有模有样过个几招了。”潮湿的热气扑在耳廓,沈寒松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是你这疯子!”李昭怒道,“你又要作甚!” “我要作甚?”沈寒松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黎主事,口口声声圣贤之道,一副铁了心从良的模样,为何转头又为了权势,雌伏人下?” “?”李昭霎时停止挣扎,愕然问道,“你说什么?!” 脖颈上的大手转而上移,狠狠掐住他的下颌,带来隐隐生疼:“还在装傻?我问你,你那数十个仆役,从何而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李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寒松轻笑一声:“黎主事不说,我却知晓得清楚明白——是你那姘头所赠吧?” “什么姘头?!你犯失心疯当去寻大夫煎药,而不是在此胡乱狂吠!” “还在装模作样!”沈寒松加大手上力道,咬牙切齿,“你那些仆役,不都是贾霂赠的么?!连同那座宅邸,甚至你的解元、状元、主事之位……真是攀上了根高枝啊!” “……你疯了吧?!这么牵强附会的说辞,都能想得出来?”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这等要靠皮肉生意上京打点的婊子,又如何来的银钱过得这般阔绰,还能养得起十余个仆役足足数月之久?!” 李昭张了张口,一时哑然。 沈寒松冷哼一声,使力将他下颌抬起:“就你这等千人骑万人跨,明码标价的贱人,凭什么对我趾高气昂?” “少帅是想强买强卖不成?”李昭恢复了冷静,语声平稳问道,“可惜,纵是贱人,也是能挑一挑客的。” 听见对方近乎默认的话语,沈寒松心中的怒火转瞬燎原。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道:“好……好啊!一个贱人,也在我面前拿起乔来了!我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沈寒松!你不要——” 又是熟悉的,极具侵略意味的吻。甚至说啃咬也不为过。双手被牢牢禁锢,浑身被尽数压制,就连下颌也被稳稳掐住,李昭根本无处可躲。他竭力挣动着,却难以阻挡对方势如破竹的进犯,灵巧的软舌长驱直入,肆意侵占着每个角落。 口齿无法闭合,津液顺着嘴角淌落,不知是谁的更多。李昭的身躯不住地战栗,不是源于害怕,却又比害怕更甚——因为最令他恐惧的事发生了,不知是否这样的情景已重复过太多回,或者是繁杂冗余的公务麻木了心神,又或是确实许久没有自我抒解,他竟然在这样充满暴力与血腥气味的吻里,体会到了那么一丝隐秘的愉悦。 在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他如遭雷击,鼻间骤而涌起一阵酸楚,继而眼角滑落一双热泪。 握住他下颌的手指微颤,或许是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热意。沈寒松略微退开几分,哑声道:“哭什么?这才哪到哪?” 李昭不答,只紧闭双眼,任凭热泪不断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在贾霂床上的时候,也是这般哭哭啼啼么?”沈寒松不悦道。 黑暗中没有回答,只能感觉到被自己压制的躯体在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