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松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低声笑道:“可我知道,我与他已经不是同路人了。当然,”他抬眼望来,“我知道,我与黎公子也不是同路人,但我每当见到黎公子,便如同见到他一般,心里又酸楚,又难受……” “按照少帅的作风,这样的‘怀念’,怕不是恩将仇报吧。” 沈寒松苦笑一声:“是,我或许算是恩将仇报了。但我已经尽可能弥补,并且放他自由。我只希望,他不要再回到这波云诡谲的京城,即便他肯定不会放弃……” “少帅说的‘恩人’又是什么时候?怕不是认错人了吧?”李昭问道。 “我倒希望是认错了,这样,我对他做的那些,便从来都不存在。” 李昭沉默下来。他竭力搜寻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却没有办法回想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救了什么人一命。除了…… 可是,那人早已在祸乱中殒命,是舅父亲眼确认。更何况,若真是什么“故人”,经历过当年种种侥幸存活,也绝不会投效不良人,并成为沈随风最锋利的一把刀。 想必,对方是认错了。自己身上的伤痕,恐怕与对方的旧人有几分相似。 难怪,当时沈寒松对自己的态度,那般矛盾…… “所以黎公子。”沈寒松的话语唤回了他的思绪,“于公,你可以与我针锋相对;于私,你可以允许我,哪怕只是坐在一旁,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么?” 李昭坚定地摇头:“不行。” 对方眼中的光,几乎一瞬间便暗淡了下去。 眼见其这副模样,李昭不由心生动摇。但很快,铺满长街的鲜血唤回了他的理智。他闭上眼,低声道:“用完晚膳后,少帅便请自离吧。” 对面没有传来回答。于是他睁眼望去,就见其仓皇垂下的泛红眼眸,和几不可见的点头弧度。 “沈寒松。”他一字一顿道,“不是你低声下气,别人便理当原谅的。” “我明白。”沈寒松的嘴唇开合,哑声道。 “更何况,我师从刑部尚书。刑部与不良人之间,注定无法粉饰太平。” “我知道。” “所以——” “所以,”沈寒松倏然抬首,语气平静,“我都知道。用完晚膳,我会走的。” 李昭被他噎了一噎,默然点头。 午膳只随便用了些东西,毕竟晚上的筵席才是重头戏。 李昭本来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但怕沈寒松在宅院里乱逛,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于是只得强打精神,将人领进了书房。 书房里暖意融融,架上多是些备考春闱的书籍,大部分是贾尚书赠予的,少部分是自己去书局采买的,并没有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书。 沈寒松一开始还坐得端正,只在茶案旁望着李昭温书。后面实在坐不住,就极为缓慢地起身,竭力放轻脚步,近乎无声地朝书架踱去。 李昭的余光瞥见他动作,也并不怎么想理会,就没有出言阻止。 沈寒松在书架前站定,目光逐排扫过那些厚薄高矮不一的书脊,随后抬手抽出一本。 他草草翻了两页,眉头开始蹙起,合拢原样放回。 又抽一本,这回只看了一页,便塞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本,他无声叹了口气,又极缓极轻地往回踱—— “怎么,没有圣贤书,能入得少帅法眼么?”李昭略带讥诮的声音在侧响起。 沈寒松脚步一顿,漫不经心道:“我是个粗人,读不懂什么圣贤书。” “那少帅这是想找些什么书?” “黎公子不知道么?”沈寒松扬起一抹笑意,转而向桌案行去,在李昭身侧立定,双手撑案,缓缓倾身,“才子佳人,爱恨情仇,缠绵悱恻,柔肠百转。” “那真是不巧。”李昭不动声色地后仰,平静回视,“秋闱可不考较这些,故而小人无暇欣赏。” “无妨。”沈寒松垂眸端详他,“我可以说予公子听听。” “沈寒松,”李昭冷笑道,“你这是等不及用晚膳,便想被我轰出去么?” 沈寒松立时敛了那幅混账模样,直起身叹道:“玩笑罢了,黎公子不喜欢,我便闭口不言。” 李昭不再理会,将目光落回书卷。 自讨了个没趣,沈寒松静盯了李昭片刻,便转身往茶桌行去,斜倚上圈椅,片刻便传来隐约鼾声。 李昭这才缓缓抬眸,看向那个似乎毫无防备坠入梦乡的人,握着书脊的手指有些泛白。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个人捆绑了扔到地窖里,用十八般酷刑,逼问出不良帅的所有隐秘。 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妇人之仁。他想。万一这是对方故意露出的破绽,用以试探他的虚实呢?或者万一,对方手中并没有不良帅的关键罪证,这样岂非打草惊蛇? 于是他靠上椅背,静静凝视着那看似全然熟睡的人。铺天盖地的暖意中,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逐渐沉入了梦乡。 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时而是孩童笑闹的声音,时而是满眼刺目的鲜红;时而是晃动逼仄的视线,时而又是无处可逃的惶然。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直到一只温暖粗糙的手抚上脸颊,将他从昏沉的梦魇里唤回。 他下意识扣住那只手向下一拧,对方猝不及防趔趄了半步,随后他便彻底惊醒,猛然睁眼,对上沈寒松幽深探究的目光。 他的心下一凉,连忙松手起身后退,满面戒备。 沈寒松上下打量他,随后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低笑道:“你会武。” “会又如何?”李昭强自镇定道,“孤儿寡母,不学些傍身武艺,怕是早被人吃干抹净。” “可那日在茶楼,你可是毫无反抗之力……”沈寒松抬眸望来,目光锐利,“你宁愿冒着被人折辱的风险,也要隐藏自己的身手,可是心中有鬼?” “有什么鬼?”李昭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我的拳脚不过平平,自知斗不过武功盖世的少帅,与其提早反抗让少帅起防备之心,不如等待时机一招毙命。” “那日酒坛坠落,也是故意不躲?”沈寒松逼问。 “躲不开。”李昭语气平静,“说了拳脚平平。” 话音未落,忽有拳风扑面! 李昭下意识侧首闪避,利落出拳取人心口,及至过半才反应过来,急忙收敛五分力道。 沈寒松轻而易举截住来拳,又攥住另一腕前逼数步,将人牢牢压制在墙面。他垂眸打量着满面不忿、奋力挣动的人,扬唇笑道:“有意思。是有些身手,可惜……太过稚嫩。” 李昭冷笑一声,侧首不语。 沈寒松倾身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你真的不考虑我说的话么?” “小人身份微贱,不堪与少帅做什么交易。”李昭冷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势,财富,地位……我都可以给你。”沈寒松道。 “我要的东西,少帅给不起。” “哦?说说看。” 李昭转眸望来,目光坚定:“我要公平正义。” 沈寒松神情微怔。 “我要这朗朗乾坤,再也不被权奸只手遮天。”李昭续道。 沉默良久,沈寒松低声道:“何必螳臂当车?” “有的事,总要有人来做,那为何不能是我?”李昭反问。 沈寒松静默下来,许久。他终于松开钳制,背过身道:“那就希望你能有这样的命,而不是成为那只扑火的蛾。” “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你就不顾念你的母亲么?” “老师早就安顿好我的母亲,我已经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闻言,沈寒松恍然道:“难怪……” “难怪什么?” 沈寒松却没有回答,只道:“晚膳时辰到了。走吧。” 说罢,不待李昭追问,便迈步走出书房。 疑窦 珍馐满案,屠苏飘香。四人围坐桌旁,但都没有率先举箸。 轻羽和墨尘的目光一会落在面带不豫的李昭身上,一会又落在撑额凝视李昭的沈寒松身上,又不时互相对视,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之色。 显然,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人又发生了什么龃龉,关系再度恶化。 一时之间,轻羽也不知道自己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他知晓自家少爷与不良帅沈随风的血海深仇,自是不应该与不良人的少帅,哪怕只是沈随风的养子,有些什么更深层次的瓜葛;但沈寒松对自家少爷的低声下气,又全然不似作伪,似乎是真的十分诚心想要缓和关系。 自然,他并不知晓李昭在狱中和茶楼的遭遇。否则,沈寒松别说进院门了,他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这畜生点颜色瞧瞧。 李昭突然动了。他执起象牙箸,道:“吃吧。”随后象征性地夹了块鱼,送入口中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