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裴惊鹤,饶我是江夏黄氏的嫡长女,见过诸多非富即贵的子弟,也绝不敢、更不曾轻视他半分。” “只那匆匆一面,我便将他记在了心里。” “那时得知族中有意与永宁侯府结亲,我心里是欢喜的。日盼夜盼,等着长辈敲定我与裴惊鹤的婚事。” “我还想着,他年长我几岁,婚期总不会拖得太晚。为了日后不至于相对无言,我甚至悄悄请教了族中的医女,学着辨认药草,想着成婚后,好歹能替他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我想过,若他愿留在京城安稳行医,我便相夫教子,让他无后顾之忧。若他想悬壶济世,走遍四方,我便随他一起。” “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说着说着,黄大姑娘的声音哽咽得愈发厉害,字字句句仿佛都浸透了时光的分量,带着年少时最干净也最无望的情愫。 她那一场情窦初开,就如同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便碎了,洇开一片湿痕,注定留不下任何痕迹。 “族里最终定下的人选,是裴谨澄,不是裴惊鹤。”黄大姑娘继续道,声音里带着麻木:“他们说,裴惊鹤生母不洁,在佛寺与知客僧的丑闻人尽皆知。说他本人醉心医术,难有作为,非是良配。而裴谨澄虽是续弦之子,但其母庄氏在府中得势,他本人亦在读书上进,前程可期。” “还说永宁侯府的爵位迟早要落到裴谨澄头上,江夏黄氏的嫡长女,万万没有道理嫁给一个大夫做妻子,说如此低嫁,让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将来如何婚嫁?” “那时,我还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没有落款,言辞谨慎,只隐晦提醒我,裴谨澄品性有瑕,需多加留意。” “我以为终于有了转机,便将此事告知了族中长辈。长辈们也查了一番,最终的结论却是有宵小之徒见不得江夏黄氏与永宁侯府结亲,故意暗中败坏裴谨澄的名声,意图破坏这桩婚事。” “我心中犹豫,想再观望些时日。可族中长辈说,我身为嫡长女,不能只顾自己,要懂得顾全大局。他们说,这么多长辈亲自相看过的,绝不会害我。” “裴谨澄也在长辈的安排下,特意来见我。他向我保证,大婚前绝不会有通房,会为我守身如玉。还说,若我放心不下幼弟,他甚至可以委屈自己,将婚期推迟,他的品行究竟如何,让我自己看。” “那时候的我,太蠢,也太怯懦了。” “我信了族里权衡利弊后的判断,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信了那伪君子的表象,就这么错过了唯一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甚至自欺欺人地骗自己,那封信或许真是有人嫉妒,存心破坏。” “我怕追查下去会惹来更多麻烦,怕忤逆长辈会让自己处境更难,我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上耳朵。” “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这就是我的报应!是我活该!” “是我自己亲手把梦里的自己,推向了深渊!” 裴桑枝看着黄大姑娘泪光盈盈却强撑着说完的模样,心下亦是唏嘘。 说到底,既是势不如人,压不过家族权衡。 也是心存侥幸,信了那镜花水月的好。 说句或许不中听的话,若裴谨澄真将伪善的面具戴得严丝合缝,黄大姑娘从未经历梦中那些惨事,还会将当年对裴惊鹤那匆匆一瞥记得如此刻骨,还会一遍遍回味那份年少情愫吗? 怕是不会的。 再惊艳的初见,也抵不过日后和煦如春的漫长光阴,终会被一点点稀释成平淡的水。 除非是后来过得实在不如意,才会将那点早该散去的少女心思,年复一年,酿成馥郁又苦涩的酒,靠着这点虚妄的念想,撑着自己在尘世里走下去。 不单是黄大姑娘如此。 这是人之常情。 但,她这席话倒也不必对黄大姑娘所说。 裴桑枝敛起心中思绪,声音放得轻缓了些:“你是江夏黄氏的嫡长女,自幼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皆受族中供养。你被教导要以家族为先,要为弟妹表率,必要时甚至要为江夏黄氏牺牲。” “在这样的规训下,你被说服,选择闭眼捂耳,顺从与裴谨澄的婚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面对家族的重压、前程的诱惑,以及一个看似完美的表象,并非人人都有那份勇气与智慧去质疑、去反抗。” “你当年的选择,固然有错,却也是时势与环境使然。” “如真师父,这不是一件需要你用余生去自责的事。” 一个出家人,本该比这红尘俗世中人更懂得如何放过自己。 “还有,如真师父,不要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在心里日日夜夜豢养一条毒蛇。” 黄大姑娘泪眼婆娑,声音颤抖:“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问得没头没尾,裴桑枝却清楚她的意思。 裴桑枝没有回答。 黄大姑娘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浸满了疲惫与苍凉:“若是裴女官也经历过如我一般真实的梦境,真实到让我夜夜不敢阖眼,你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番话吗?” 裴桑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能。” “因为我不会让自己夜夜惊醒,我会让害我之人,夜夜不得安枕,直到他们齐齐整整下了地狱。” 自责什么?回味什么? 把屋子打扫干净,处处焕然一新,自然事事顺心。 再说了,上辈子的她还不够可怜吗? 她根本舍不得责备她自己。 她若是能见到上一世的自己,必然会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若她恨永宁侯府那些人,她就替她杀干净。 若她还贪恋那从未得过的父母慈爱、兄妹和睦…… 那她就把那些人绑过去…… 演,也得给她演足了,演到她自己尽兴为止。 这才是她! 黄大姑娘听着裴桑枝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森然冷意,终是抿紧了唇,没有再辩驳。 是啊,比较一下梦境里那个被送往月静庵、无声无息凋零的裴桑枝,与眼前这位炙手可热、手段凌厉的裴女官,她就该明白,裴桑枝方才所言,字字不虚。 永宁侯府的那些个畜生,可不就是齐齐整整地下去团聚了吗? 而在这过程中,裴桑枝不仅还了萧氏清白,更彻查了当年淮南民乱的真相。 裴桑枝做了很多。 “我不如裴女官多矣。”黄大姑娘幽幽道,“事已至此,裴女官既已明白我心中所想,能否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裴惊鹤是不是还活着?若他还活着,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哪怕是远远瞧上一眼,也可以。” “裴女官,我求您了。” 裴桑枝直直看向她,语气干脆得不留余地:“黄大姑娘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 “见或不见,又有何区别?” “不见如何?见了又如何?难不成黄大姑娘还想将这一腔求不得的念想,说与他听?” “然后呢?” “是盼着他能给你什么回应?补偿你?然后你还俗,了却多年夙愿,欢欢喜喜嫁他为妻?” “若他拒绝呢?” “你心中豢养的那条毒蛇会不会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怨与恨,也蔓延到他身上?” 这话一出口,连裴桑枝自己都觉得,语气太过尖酸刻薄了些…… 黄大姑娘被裴桑枝这连珠炮般直刺心底的诘问,逼得脸色又白了几分,踉跄着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是啊,她这般迫切地想知道裴惊鹤是否活着,非要见他一面,究竟想得到什么? 到底是多年前那点未了的少女心事在作祟?还是在怨裴惊鹤当年救了她的幼弟,才让江夏黄氏与永宁侯府扯上了关系?甚至是在怪裴惊鹤,当年身为永宁侯府的嫡长子,为何不争一争? 若是他争了,那婚约本该是她与裴惊鹤的。 她们本该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裴桑枝看着黄大姑娘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道:“如真师父,我并非要逼你。” “只是情之一字,最易生执,执则易生魔。” “你身陷噩梦已久,心志本就饱受摧折,若再添一份求不得的执念,我怕你真的会毁了自己,也拖累了旁人。” “对自己慈悲些,比什么都强。” 秦老道长自己便不是个豁达的性子,心里始终放不下…… 那个被他从青布囊中小心翼翼取出、用素绢层层包裹的酒盏,便是他化不开的执念。 如今他渡化的这位弟子虽皈依佛门,却同样六根未净,执念怕也不遑多让。 但秦老道长行事,又比黄大姑娘清醒的多。 至少,他分得清执念与现实,也绝不会让自己的执念,去打扰他心心念念的故人。 这便是差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