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便走了,还偏偏把我托付给一个烂赌成性的人。” “他难不成只有练武的根骨是好的,脑子里却是块白璧无瑕的玉,想不出一个输疯了的赌鬼,能做出什么畜生事来吗?” 宴嫣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才道:“他终归还不算个彻头彻尾的畜生。正因为他心里知道,所以才会偶尔像个人一样,生出些内疚来。” “可世上没有人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背着沉甸甸的亏心债过日子。” “所以啊,人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做过的亏心事,一遍遍修饰、美化。” “最好是能找出些不得已的苦衷,推给世道弄人,好像那样一来,错处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日子久了,他便会觉得,救你出苦海,不是在还债,也不是在赎罪。” “他会觉得,自己成了你的救世主,是这天上地下,顶顶重情重义的那个人。” “阿槐,反正你本也无心与他共度余生。所以,倒也不必在意,他待你究竟是真情还是愧疚。” “只要这份牵绊足够牢固,能让他心甘情愿为你,或者说,为这份自以为是的牵绊去赴汤蹈火,便足够了。” “就当拴狗了。” 阿槐微微屈膝,福了一礼:“阿槐受教了。” “我的命,是裴女官从泥淖里捡回来的。” “这副残破身子,也全凭裴女官寻来的神医施救续命。” “裴女官既吩咐我听嫣姑娘的,那我便听。” “往后嫣姑娘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裴桑枝是在清理裴临慕留下的烂摊子时,偶然发现了阿槐。 起初只当是个寻常的受害者,后来追查下去,种种迹象却显示,阿槐多年前还有个竹马,根骨奇佳,当年是被宴家选走的好苗子。 再经宴嫣暗中牵线确认,此事果然不假。 这不,现成的好饵便有了。 一番“情真意切”、“旧情难忘”的戏做下来,果然又撬开了宴大统领新提拔的侍卫长的嘴。 “阿槐,”宴嫣语气放缓,安抚着:“我刚才说神医的方子管用,并非虚言。” “用不了多久,你身上干净了,便能如常人一般无二。” “届时,有永宁侯府和宴家两边的庇护,不论你想做什么,都随你心意。” “是想经营些小买卖,还是索性吃喝玩乐,安稳度日,都由得你选。” 阿槐垂着眼。 她能说她最想做的是把那个“竹马”也送进南风馆里,让他尝尝日夜不得歇息的滋味。 就是不知道,等他也染上这身脏病,还有没有她这样的“好运气”,能遇着个恩人,肯伸手捞一把。 …… 永宁侯府。 “姑娘,如真师父在外求见。” “她说,求姑娘务必允她一见。” 裴桑枝眉头微蹙:“黄大姑娘?” 说话间,裴桑枝的余光瞥向一旁的裴惊鹤。 裴惊鹤正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向拾翠讲解着什么毒理,全然未闻窗外事。 若她所料不差,黄大姑娘来访,十有八九是冲着裴惊鹤来的。 她就知道,光风霁月的裴惊鹤,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裴谨澄摆在一块儿,哪怕是瞎子也知道该选谁。 更何况,当初真正救了黄大姑娘幼弟性命的恩人,本就是裴惊鹤。 裴谨澄,不过是个恬不知耻、半道摘桃子的。 遁入空门的黄大姑娘,六根不净啊。 裴桑枝轻唤了一声:“兄长。” 待裴惊鹤转过身来,她才继续道:“兄长可还记得江夏黄氏的那位黄大姑娘?去年裴谨澄与她解除了婚约,随后便落发出家了。” “此刻她正在外面,指名要见我。” “我猜多半是为你而来。” 裴惊鹤捧着药草的手微微一顿,面露诧异之色:“黄大姑娘?” 他抬手比划着,神情里满是真实的困惑。 “她为何要见我?我与她并无多少往来啊。” 他甚至有些记不清那位黄大姑娘的模样了,只隐约记得,当年她幼弟病势凶险,她在旁害怕得厉害,哭得甚是伤心。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印象。 裴桑枝字斟句酌,尽可能含蓄委婉地解释道:“永宁侯府近日来了位与驸马投缘的青年才俊,这消息该知道的人,想必都知道了。” “黄大姑娘怕是始终未曾忘记兄长对她幼弟的救命之恩。” “故而但凡有一线可能,她都会想方设法来验证真伪。” 她想,黄大姑娘心里,怕是一直放着裴惊鹤。 当初那般决绝地落发出家,除却她自己明面上说的那些缘故,恐怕也有听闻裴惊鹤身死,心灰意冷的缘故在。 只是,这怕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了。 裴桑枝看得清楚…… 乔大儒是极好、极通透的人。 裴惊鹤在乔大儒面前时,眼睛是亮的,周身气息明朗而平和,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好、极舒展的状态。 那样的裴惊鹤,自己就在发光。 所以,其他人是半点儿机会都不可能有了。 裴惊鹤下意识抬手比划着:“那算什么救命之恩?” “但凡是个有医德的大夫,见那般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再者,与她有婚约的是裴谨澄,并非是我。” “我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本都与她没有太大干系。” 裴桑枝轻叹一声,解释道:“可若非兄长当年施救,庄氏所出的裴谨澄,怕是根本没有机会攀附上江夏黄氏的大姑娘。” “不瞒兄长,黄大姑娘这些年过得并不顺遂,其中有些遭遇,恐怕也难以对人言说。” “这总归是份因果。” “如今她既已寻上门来,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所幸她已是出家人,想来心境也会比从前豁达些。无论她此来所为何事,若能了却她的心事,让她放下那份执念,才算真正了结这段因果。” 黄大姑娘的梦境,便是真真切切的上一世。 世家贵女,沦为盲妓。 这般遭遇,便是仇人见了,怕也要忍不住掬一把辛酸泪。 裴惊鹤略作思忖,轻轻比划道:“罢了,既如此,便见一见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能替人消除心魔执念,也算是一桩善行。” “还有,桑枝,其实当年我曾冒险写过一封匿名信,提醒过黄大姑娘。” “裴谨澄道貌岸然的性子,我深知。” “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 “只是,她最终还是依从了长辈之意,默许了那桩婚事。” “后来我知晓此事,也曾想过,或许黄大姑娘自有她的考量吧。” “毕竟那时,几乎人人都认定,裴谨澄已是板上钉钉的侯府世子,来日定会承袭永宁侯府。” …… 花厅内。 “不知如真师父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裴桑枝问道。 黄大姑娘的目光在裴桑枝脸上停留片刻,似想从中探寻出一丝端倪。 随即,她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裴女官,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冒昧前来,只想问一句,贵府近日那位与裴驸马投缘的青年才俊,究竟是谁?” “他是不是当年救我幼弟性命的裴惊鹤?” “他是不是还活着?” “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多年,根本无人见过他的尸骨,那就一定有活着的可能。” “裴女官,求你告诉我一个真相。” “我愿对天起誓,今日所言所闻,必守口如瓶。” “若泄露半个字,便让我不得好死,就让……就让那梦境里的惨剧,一一在我身上应验。” 看着黄大姑娘眼底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哀痛与执拗,裴桑枝心中了然,却仍轻声问道:“如真师父,你为何如此急切,又这般执着地要寻裴惊鹤?是因为他是令弟的救命恩人?还是因为那个梦?” “亦或,还有其他缘由?” “毕竟,若江夏黄氏真有心要报答裴惊鹤的救命之恩,当年也不会几番嫌恶,将他贬得一无是处了。” “如真师父,你说呢!” 一眼万年 黄大姑娘呼吸一滞,方才那股近乎逼问的急切,此刻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然而四目相对,她知道避无可避。 “不……” “我从未嫌恶过他。” “也从不觉得学医便是没出息、不上进,更不曾认为他生母的声名有半分玷染到他。” “在我心里,他就像一株开得最好的梨树。” “天气晴好时,层层叠叠的梨花覆满枝头,从花蕊到花瓣,都是干干净净的淡白色。” “那就是我当年与他初见时,留下的印象。” “他救下我幼弟,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不耐或慌乱,言谈举止皆是君子风范。相貌清秀淡雅,品行端方,更有一手人人称道的医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