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姑娘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清醒,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阴郁:“我怎还配奢求与他两情相悦,厮守一生……” “那梦里,我是盲妓啊……” “最低等、最下贱,也是最肮脏的。” 裴桑枝眉头蹙紧:“何为下贱?何为肮脏?” “行事不端、心术不正,那是脏;烧杀掳掠、残害无辜,那是脏;怙恶不悛、以恶为能,那是脏。” “唯独女子的贞洁清白,从来就不该被拿来论脏论净。” “在噩梦里,你是自愿去做盲妓的吗?是你自甘堕落、贪图享乐吗?” “不是。” “你是被人所害,是遭了算计,是被推进了火坑。” “所以,你方才那番话,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拿别人的罪孽,一遍遍凌迟你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自轻自贱。” 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 黄大姑娘一怔。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裴惊鹤走了进来。 他对着裴桑枝比划道:“桑枝,我想与如真师父单独谈谈,你帮我备些纸笔便好。” 就像桑枝方才所说,情之一字,最易生执,执则易生魔。更何况桑枝也提过,黄大姑娘这些年过得不易,还有她口口声声提及的那个不同寻常的梦境…… 他不能事事都让桑枝挡在前面。 若黄大姑娘心中真有未解的不甘或怨怼,日后若因此生出什么事端,那也该冲着他来,而非桑枝。 他本以为与黄大姑娘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了无因果。当年那封匿名信,自认已尽到了心意。 可如今看来,在黄大姑娘心里,却并非如此。 无论是执念,还是心结,终究还是化解了才好。 裴桑枝闻言转身去取了笔墨纸砚,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对着黄大姑娘微微颔首:“如真师父,你们谈,我去外头等候。” 黄大姑娘在看到裴惊鹤的那一刹那,泪水决堤,汹涌而出。 视线一点点模糊,仿佛漫天的星子,都落进了眼里。 裴惊鹤平静地注视着黄大姑娘。 黄大姑娘渐渐止住了哭泣,泪眼朦胧地回望着裴惊鹤。 从他眼中,她看到了怜悯,看到了劝慰,却也看到了清晰的、不容翻越的疏离。 心中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如同被细针轻轻一刺的气泡,无声无息地碎了,只留下一丝苦涩。 “裴……裴惊鹤,你……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黄大姑娘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念着“太好了”这几个字,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言语,能表达她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喜悦和感慨。 说话间,她用力止住泪意,用衣袖胡乱擦拭着脸,却越擦越湿。 旋即,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更难看几分。 可,视线到底是清晰了几分,也终于看清了裴惊鹤脸上那些细密交错的疤痕。 陈年旧痕了,即便用再好的药,医术再高明,怕也难以彻底消除。 再加上…… 黄大姑娘想起方才裴惊鹤走进来时,并未言语,只是抬手比划了几下。 一个不祥的念头如同冷水兜头浇下,让她打了个寒噤,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裴惊鹤…… 裴惊鹤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没有绣花,干干净净,伸手递给了黄大姑娘。 意思很明白。 待黄大姑娘渐渐从重逢的震惊中平复些许,裴惊鹤才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正如如真师父所见,惊鹤确实侥幸未死。其间种种,说来话长,无非是死里逃生罢了。” “亦如师父方才所见所疑,我容貌已毁,面上疤痕难消,舌头也被歹人囚禁的时所断,再难言语。” “故只能以此种方式与师父交流。” “还望如真师父勿怪。” 黄大姑娘看着纸上的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又一次汹涌而上。 容貌尽毁,舌头被割,多年囚禁…… 仅仅是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炼狱般的折磨? 她不敢细想。 她只是在那不同寻常的噩梦里被刺瞎双眼、受尽凌辱,便已痛彻心扉,恨意难平…… 可与裴惊鹤实实在在经历过的相比,自己梦中的苦难,竟显得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这一刻,除了排山倒海的心痛,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裴惊鹤的残缺而突然涌起的近乎卑劣的平等感。 黄大姑娘有些唾弃自己这念头。 “裴惊鹤,你受苦了。”黄大姑娘哽咽道。 裴惊鹤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提笔写道:“我也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动、非礼勿听的道理。但方才实在不放心,便在廊下听了如真师父与舍妹的交谈。” “是惊鹤失礼,冒犯了。” “在此先行向如真师父赔罪。” 裴惊鹤搁下笔,朝着黄大姑娘深深一揖。 黄大姑娘有些受宠若惊,却也被那字字句句的“如真师父”四字,刺得心口顿顿地疼。 这是在提醒她,她已是出家人了吗? 出家人,本该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似她这般,沉溺于年少心事,纠缠于恨意苦难,真真是佛门清净地的败类啊。 黄大姑娘敛起酸涩,连忙摆手:“不,不,裴公子不必如此。是我……是我自己情绪失控,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扰了府上清净,该赔罪的是我。” “那些话,让公子见笑了。” 他是听到了她情窦初开的心意,听到了她当年的怯懦与犹豫,也听到了她那个不堪回首的噩梦了吗? 她甚至都不敢直白的宣之于口。 “如真师父,当年在江夏救治令弟,实是医者本分。施救之时,想的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眼前逝去。” “这是但凡有些医德的大夫,都会做的选择。” “那些年,在我尚未在淮南民乱中失踪前,经我之手救治的人,少说也有上百。若说全无私心,未免显得虚伪。” “毕竟,那时我求名。” “名声在外,我才能有更多资格让我自以为的一母同胞的妹妹过得更好,也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但我真的未曾料到,江夏黄氏会因我救治令弟,便起了与裴氏结亲的心思。” “因我施救之故,间接令如真师父与那伪君子定下婚约。这其中,多多少少,总有些因果牵连。” “惊鹤再次向如真师父赔罪。” 裴惊鹤写下这番话,再次对着黄大姑娘深深一揖。 黄大姑娘看着裴惊鹤躬身行礼的样子,只觉无地自容。 若论当年施救一事,裴惊鹤是黄家上下的大恩人。如今他却还在为一件并非由他本意造成、甚至从道义上讲他毫无过错的事,向她这个当年的受益者致歉。 这样的裴惊鹤,有种近乎迂腐的君子之风。 她凭什么受这一礼? “不……不是这样的!”黄大姑娘侧身急急避开,声音有些发颤,“裴公子,你千万别这么说!你救我弟弟是救命大恩,黄家上下感激不尽,岂有因你施救而反生怪罪的道理?” 裴惊鹤直起身,提笔写道:“因果之说,或许牵强。但此事确因我施救而起,令如真师父人生轨迹因此偏离,惊鹤心中,终是难安。这一礼,是为这份难安,而非认错。” 黄大姑娘怔了怔,蓦地明白,裴惊鹤的赔罪是一种极为内敛和克制的担当。 光风霁月…… 真真是无愧于世人对裴惊鹤的评价啊。 当年…… 当年若是她能再坚定些,再果决些,再主动些,会不会…… 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可能,与这个光风霁月的真君子,携手共度余生? 这样的念头,已在心头辗转煎熬了许久。 既是如此想着,黄大姑娘便也如此问出了口。 “想必裴公子方才也已听到了我对你的一片心意。” “当年初见,一见公子,便已入心。” “我想问问公子,当年为我幼弟治病,你我同处一个檐下的那些时日,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 “我记得,那时公子对我也甚是温和关切。” “我还想问,若我当年勇敢些,反抗族中决定,执意不同意将人选换成裴谨澄,公子可会顺从两族之意,与我订立婚约?” 裴惊鹤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如何委婉回应,又似是在努力回想这桩他从未放在心上的旧事。 他以所学救人,江夏黄氏按例奉上诊金。如此简单、本该两清的事情,偏偏牵扯出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 说实话,裴惊鹤心下是有几分无奈的。 “第一个问题。” “当年救治令弟,惊鹤眼中,只有病人与病情。如真师父当时担忧幼弟,惊惶哭泣,惊鹤眼中,亦只是病患家属之忧惧。我尽医者本分,安抚家属情绪,仅此而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