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终究做不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读过圣贤书,行过济世医,既生而为人,便不能在世间蒙着眼、污着心、昏沉苟活。 他要坦荡。 他要清白。 否则,这一生都将弯着脊梁,再也不能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 “陛下。”荣妄终究忍不住替裴惊鹤辩白:“裴惊鹤自知罪孽深重,从无狡辩抵赖之心。” “臣只恳请陛下看在他秉性正直善良的份儿上,酌情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其情可悯,其行亦非全无转圜余地啊。” 说罢,荣妄也径直跪倒在裴惊鹤身侧。 元和帝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裴惊鹤的秉性为人,朕心里有数。” “因此,朕亦不愿做那赶尽杀绝之事。” “只要裴惊鹤助朕彻底铲除秦氏余党,还无辜者以公道,还世道以清平,此后余生,继续去行医济世,将所精之术著书立说,广传天下,使万民受益。” “若能如此,从前种种,朕可既往不咎。” 元和帝心底明镜一般。 若裴惊鹤真有苟活之心,凭他那身医术,大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只要躲过秦氏余孽的追索,从此海阔天空,何处不能容身。 更何况,裴惊鹤自己亦是此局中的受害者,理应得到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而再深一层…… 身为大乾天子,当年淮南水患赈灾一事,自己亦有用人不察之过。 虽是被蒙蔽,非出本心,可失察之责,终究难辞。 元和帝垂下眼帘,幽幽地叹息一声。 无论是他,还是裴惊鹤,都在这局中欠下了债,都需要尽己所能去偿还,去赎罪。 一国之君,掌数万万百姓性命。 一言之决,一念之差,便是山河变色,白骨如山。 裴惊鹤闻言,重重叩首。 荣妄亦道:“陛下圣明。” 处理完正事,元和帝语气转而道:“惊鹤,你除却口不能言,可还有其他伤病?” “虽说你自己便是大夫,但也有医者不自医的老话。若有需要,尽管让明熙为你请太医,好生调养身子。” “还有,日后,你有何打算?” “可要认祖归宗?” …… 宴府。 宴大统领近日愈发焦躁难安。 宴嫣所给的那些治标不治本的解药,效力一日弱过一日。 他暗中延请的数位神医,将那些药丸碾了一颗又一颗,或嗅其气,或尝其味,又逐味对照医典古方细细甄别,终究未能勘破其中的关窍。 试制出的解药,莫说根除,其效甚至远不如宴嫣随手拿来搪塞他的那一星半点。 如今,不生胡须、喉结不再凸出分明、雄风无法重振也就罢了…… 可连他曾经硬梆梆的胸膛,也一日日软塌下来,渐渐变得绵软如新蒸的馒头。 平日强撑着练武时,他甚至能感到那多余的累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无法,他只得寻来布条,背着下人一层层紧紧缠裹,竭力遮掩。 这滋味,真真让他恨不得寻根麻绳,一了百了。 “淮南那边,还未传来确切消息?” “究竟何时举事?” “还有那从众人眼皮底下脱身的医毒双修的高人,至今仍无下落?” “淮南经营多年,地界之内皆是自己人,怎连寻个人都这般费劲!” “莫不是那位见我如今失了帝心,迟迟未重掌禁军,便将我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北疆呢?” “北疆不是也派了人去煽风点火吗?” “为何至今不见半点动静?” “官学里那些年复一年受着荣家恩泽的学子,就不知道跳出来仗义执言护主吗?” “都说读书读傻了的人,最易热血上头,行那不计后果的义举。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个个都成了缩头鹌鹑,如此沉的住气!” 伏在地上的护卫,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一连串诘问如冰雹般砸来,他到底该先答哪一句才好。 “主子,淮南那边恐怕需再遣一得力之人亲往。” “只是那位如今风声鹤唳,疑心极重,寻常人怕是难以取信。” “事态紧迫,耽搁不起。” “依属下愚见,不如由主子亲自挑选心腹护卫,并赐下一件贴身信物让其带去。” “如此,淮南那位见了信物,方能确信是主子您的意思,而非旁人设局。” “至于那位医毒双修的高人,淮南那边倒是透了些口风。只道那人原是上京勋贵子弟出身,如今下落不明。他们还得劳驾主子能在上京城内代为寻访踪迹。” “说若寻得下落,能生擒自然最好。” “若不能……” “便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北疆之事……” 护卫抿抿唇,犹豫片刻,方道:“大公子在北疆。” “您与淮南那位的布置,已被大公子和杨二郎联手搅乱。官学中的学子,如今根本不受我们煽动。” 宴大统领不可置信:“宴礼?” “他何时去的北疆?” “还有那杨二郎,这又是哪一路人物?” 他可真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啊。 嫡长子专程在外坏他好事。 嫡女更是不遑多让,干脆利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这个亲爹下了阴损的毒。 好得很! 真是好得很! 煽风点火与借刀杀人 护卫低声回禀:“先前庆平侯府的嫡次子,杨二郎。” “至于大公子是何时动身前往北疆的,属下还未能查明。” “自主子因大公子暗促嫣姑娘嫁入永宁侯府而责罚于他后,大公子便踪迹难寻了。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提起宴礼,宴大统领只觉伤脑筋。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扪心自问,这些年,他对宴礼这个嫡长子,倾注了无数心血。 请最好的文武师傅,铺最好的晋身之路,管教约束上,也远比对宴嫣宽松的多。 为何…… 为何宴礼也会这般恨他,非要跟他对着来? 他想不通。 这府里的一切,他挣下的这些家当,往后不都是宴礼的吗? 安安分分照他的路子走,父子齐心,日后自然有享不尽的坦途。 可宴礼偏不。 偏要专挑他的要紧处捣乱,活脱脱是拿刀往他心窝子里捅。 喂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那杨二郎。 在谢宁华和明媒正娶的夫人手底下侥幸捡回条命,灰头土脸逃去北疆,不知夹紧尾巴苟活,还敢冒头搅和进这样的大事里。 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杨二郎当初能死里逃生,走的是荣国公府的门路。 “派人去北疆,把大公子请回来。他若识相,便好生劝返。若执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打断腿,捆结实了押回来。” “记着,留口气就行。” 宴礼终究是他曾寄于厚望的嫡长子。 侍卫颔首应下。 宴大统领继续道:“你方才说,淮南那边露了底,医毒双修的高人,原是上京勋贵子弟出身?” “这范围可算是收窄了。” 勋贵门庭里的子弟,嫡长一脉自然是要承袭家业的,不论资质高低,多半会在朝中领个闲职,勉强维持门面。 其余儿郎,不成器的便纵情声色,成了纨绔,日日斗鸡遛鸟。 稍好些的,也多被族里打发去经营庶务,以商养官,本就是常态。 若有那等文星照命的,自可通过科举挣一份自家前程,倒也算条正路,光耀门楣。 可若说去学医、研毒…… 宴大统领冷哼一声。 学医清苦,且难大富大贵,真想有所成更讲究天分心性。 勋贵子弟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有几个吃得了那种苦,又肯放下身份去摆弄那些草根矿石、腥膻毒物的? 那些药材名儿听着倒是风雅,实际则是根本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 就说望月砂,实不过是野兔子拉下的粪便。 还有那人中白,名字更玄乎,实则是尿碱结了垢,刮下来用的东西。 故而,从医的勋贵子弟,凤毛麟角。 恐怕,用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那个死了好些年的裴惊鹤。 裴惊鹤的医术,他没亲身领教过。 可当年那些传闻,他是记得真真的。 说是能生死人、肉白骨或许夸张,但确实神乎其技,替永宁侯那个眼盲心瞎又平庸无能的蠢货,不知结了多少善缘,笼络了多少人心。 那时候,他还想不通,永宁侯为何非要裴惊鹤死。 直到几个月前,永宁侯府那些陈年烂账被翻了个底朝天,他才恍然大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