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域如梦初醒,喃喃道,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大殿里的所有人听:“一位曾为凤阁舍人,执掌诏令、年末考核百官。一位是现任御史台御史,身负监察之责。以此身份,在这华宜殿上面圣陈情,本是天经地义!即便是敲登闻鼓告御状,也是正大光明之举,何须隐匿于这屏风之后?” “若今日之景传扬出去,天下人将那“刻薄寡恩、容不下功勋老臣”的污名冠于陛下之身,做臣子的万死难辞其咎!” 周域大步流星绕过屏风,扬手指向殿中一众老臣,痛心疾首道:“诸位皆非初入仕途的愣头青,俱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此事事关陛下圣誉,事关天下民心,怎可缄默不语,不向陛下直言进谏,反而听之任之,坐视其发生!” “尸位素餐!” “德不配位!” “吾辈不耻!” 被周域这般劈头盖脸一顿痛斥,一众老臣顿时面红耳赤,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两颊火辣辣地烧,窘迫得抬不起头来。 羞恼之余,心头更是火起,这周老匹夫,果然又要做那损人不利己的混账事! 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将他们这群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臣,与那些遗臭万年的佞臣归为一类…… 实在可恨! 简直诛心! 话说得可真难听…… 好似满朝皆是误国的小人佞臣,独他周域一人是忧国忧民的忠良脊梁! 当即便有与周域不睦的臣子按捺不住,出言反讽:“是是是,唯有周大人您是顶天立地的忠臣良将,是我大乾的擎天玉柱,是满朝文武的楷模!离了您,我等庸碌之辈,怕是连这衙门都运转不起来了!” 周域像是全然听不懂弦外之音,故作讶异地一梗脖子:“哎,诸位如此客气,老夫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直谏忠臣,总好过你这等明哲保身、胆小怕事的‘聪明人’。” “不对……” “是你等庸碌之辈!” 那官员被怼得眼前一黑,若非几十年养出的体统撑着、年迈的身体拦着,他真想当场跳起来。 此刻,他也只能扶着梁柱,气得浑身直抖。 到底是他的脸皮不够厚! 就在官员搜肠刮肚寻找用体面又有攻击力的话来回击周域时,周域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高声疾呼:“陛下,草民请求撤去殿中的水墨屏风,全荣老夫人应有的体面,给荣老夫人应有的公正。” 那官员正怒火中烧,却被周域晾在一边,一口气猛地梗在喉头,憋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背过气去。 这种被全然无视的感觉,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比被周域指着鼻子痛骂还要恼恨百倍。 端坐御座的元和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积郁顿时一扫而空。 这次求陛下重查臣之兄长裴惊鹤的死 水墨屏风被撤去,殿内景象豁然开朗,众人却是心思各异。 元和帝只觉眼前再无阻隔,心境也随之开阔,暗自赞叹:果真令人心旷神怡。 周域胸中那口憋闷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吐出,顿感畅快通达。 反观那些老臣,当他们看到荣老夫人威仪万千地端坐在陛下亲赐的雕花大椅上时,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们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当年是如何为了通过荣老夫人的年终考评而绞尽脑汁、如履薄冰,又是如何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陪尽笑脸,只求她能稍稍放宽标准。那段被严格支配的日子,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华宜殿只是还改了名儿,又不是推倒了重建。 熟悉的宫宇。 熟悉的同僚。 甚至,还有那张俯视众臣的熟悉的脸。 荣妄啊。 荣妄的眉眼,与当年杀伐决断的荣后何其相像。 死在荣后手中的人,若将尸骨垒砌起来,只怕早已是一座触目惊心的山丘。 不知怎的,几人蓦地有些气短,竟连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放在过去,他们在荣老夫人面前哪个不是夹紧尾巴、毕恭毕敬的,怎么敢流露出丝毫傲慢之态了。 荣老夫人神色平静,谢恩之后,便向裴桑枝投去一瞥,眼中带着宽慰的笑意,无声地启唇,口型分明是:“莫怕。”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实属难得,足以自傲。 眼见周域与殿中老臣们怒目相视,气氛剑拔弩张,下一刻仿佛就要爆发更激烈的冲突,荣老夫人适时温声出言:“周老大人,且先听老身一言。” 周域气息微顿,当即拱手:“老夫人但讲无妨。” “你我曾是旧日同僚,共事多年,有话直言便是。便如同此刻,老夫也想知道,您究竟是受了何等天大的委屈,才至于敲响登闻鼓,又被这殿中宵小所趁,屈居于屏风之后?” 荣老夫人解释道:“周老大人误会了。” “敲响登闻鼓的并非老身,老身也并未受委屈,更无意干涉陛下与诸位大人商议国事。今日贸然到此,实是因我荣国公府未过门的主母敲了登闻鼓,老身特来作陪。” “这孩子命途多舛,生母与亲兄皆遭歹人毒手,生父更是……更是一言难尽。她性子即便再坚韧,也尚且年少,未曾办及笄礼。老身实在怜她孤苦,总需有人来为她壮一壮声势。既然她有勇气敲响这登闻鼓,老夫人在此,便是要告诉她,她并非孤身一人。” 周域颔首,面露恍然:“原来如此,倒是老夫误会了。” 一旁的老臣们闻言,面色稍霁,心下暗道:既知是误会,总该对他们有所表示了吧? 最起码,总要赔个不是吧。 荣老夫人缓声道:“是老身未能及时说明,才让周老大人心生误会。若要论罪,老身亦难独善其身,理当与你一并向陛下请罪。” 周域从善如流,不待多言,便再度俯身,对着御座上的元和帝结结实实地叩首行了个大礼,认错请罪。 元和帝大度地一摆手:“无妨。” 真正碍事的,已经移开了,他此刻心情舒畅,连看着眼前这群满脸褶子的老臣,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见周域不再上蹿下跳、四处攻讦,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锋引向登闻鼓,一众老臣心下渐次清明。 原来如此…… 周域这老匹夫,竟是冲着永宁侯府裴桑枝敲登闻鼓一事来的! 这消息虽不算好,却也不算太糟。 两相权衡之下,总好过周域是专程来为荣老夫人造势。 比起不好惹的荣老夫人,他们当然更乐见裴桑枝这般好拿捏的后生在官场上跌撞。 元和帝心情颇佳,将话题引回正轨:“裴卿,你可继续陈诉冤情了。” 若再容周域东拉西扯,或与老臣们僵持不下,只怕裴桑枝今日这登闻鼓便要白敲了。 裴桑枝深吸一口气,继而深深一拜,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恳请陛下,重查臣兄长裴惊鹤身死一案!” “臣女本不愿以家宅私务叨扰陛下,烦劳三司会审,更不愿将那等不堪之状呈于御前,玷污陛下清听,徒惹陛下烦忧。” “然,臣再三思虑后,深感兄长之死牵涉之广,绝非‘宅邸私事’四字可以涵盖。若不敲响登闻鼓,臣既无以为亡兄讨还公道,更无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