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他身为天子,为一臣子之女插手三司查案,这真的合适吗? 荣妄神色恳切:“表叔父,侄儿所虑的是,裴五姑娘所请之事,只怕朝臣们会联手驳斥,称她捕风捉影。侄儿不敢求表叔父干预三司公正,只望您能允她一个机会,容三司共同彻查旧案。” 元和帝端详荣妄片刻,缓声道:“登闻鼓响,有疑必查、有冤必伸,此乃祖制。” “朕答应你,若裴桑枝敲响登闻鼓,无论群臣如何反对,朕自当力排众议,依律而行。” 荣妄起身,后退两步,郑重跪伏,叩首行礼:“臣,叩谢陛下隆恩。” 元和帝抬手,虚扶起荣妄:“平身吧。” “若真要谢朕,不妨也投桃报李。” “朕年岁渐长,批阅奏疏久了便眼花头晕。稍后你替朕念上一念,待今日的奏疏批复完毕,自会放你出宫。” 荣妄:…… 我荣家,何曾惧过宴家 “表叔父,若我真念了这奏疏,往后的太平日子可就到头了。别的暂且不提,只怕御史台的同僚们,立时就要纷纷上折子弹劾我了。” 荣妄边说边嬉笑着讨饶,一副耍赖的模样。 元和帝道:“太平日子固然要紧,可也不能做睁眼瞎的糊涂人。” “明熙,宴统领那番狂悖之言,令朕心绪难安。他已公然出口,而那些藏于暗处、隐忍待发之人……又当如何?” “朕所忧者,是有人并非只想约束荣家,而是意图将其连根拔起。” “你先前荒废的骑射功夫,也该早些重新练起来了。” 荣妄苦着脸推辞道:“不做睁眼瞎是一回事,可看奏疏……那是另外一回事啊。” “表叔父,你就饶了我吧。” 元和帝不容置疑:“那就念三封,念完就放你走。” 荣妄只得无奈应下。 于是,御案之前,元和帝微合双目,眉头随着荣妄所诵奏疏的内容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荣妄:这奏疏行文冗长,真的不能写得简明些吗? 元和帝:总算是能稍稍的忙里偷闲了。 “明熙,依你之见,此奏疏朕当如何批复?” 荣妄听得头皮发麻,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讪讪道:“不如责令他下次上奏时莫再洋洋洒洒尽写废话,须得言简意赅些才好。” 元和帝微微一怔,片刻后却低笑出声:“写得确是冗长繁琐了些。明熙此番见解,倒是一针见血。” 荣妄嘴角抽了抽。 陛下敢夸,他都不敢听。 荣妄硬着头皮念罢三封奏疏,刚缓过一口气,就见前往宴府宣口谕的李德安已回来复命。 元和帝手握朱笔,头也未抬,沉声问道:“他可有什么话……要你转呈于朕?” 李德安躬身恭敬回道:“宴大统领只在受廷杖时道为人臣者,无愧,亦无悔,又说无人理解他。” “自廷杖结束至老奴送他回府宣旨这一路,宴大统领再未发一语。旨意,皆由宴夫人代为领受。” 元和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语气晦暗不明:“他那是被猪油蒙了心,蠢而不自知,倒怨起旁人不理解他。” “若真理解了他,岂不也成了与他一般的蠢物?” “派人盯紧宴府,若他仍执迷不悟、行不可饶恕之事……便直接捆了下昭狱。” 李德安恭声应下。 荣妄听罢,也未再多言,起身行礼告退。 荣家之罪,罪在过去,罪在将来…… 宴大统领此言,是真真要置荣家于死地啊。 呵! 荣妄的眼底掠过一道寒芒,这上京城的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急,还要腥臭啊。 事到如今,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退,也不见得有人能允许荣家全身而退。 他须得再细细筹谋一番了。 宫门外。 无涯垂头丧气,满脸尽是自责与懊丧。 却在瞥见荣妄的刹那,眼中倏地亮起一瞬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是他连累国公爷了。 这一点,无涯心知肚明。 可,他那张平日里格外贫的嘴,此刻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荣妄走上前,轻拍无涯的肩膀,温声道:“不必自责。此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也并非因你而起。他让你回宴家,不过是生事发难的借口罢了。” “他真正的目标,本就不在你。” “若你现在并非我的侍卫,而是江湖中的一个逍遥客,即便风餐露宿,与平民百姓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哪怕终日钻深山老林、活似野人,他也绝不会执意要接你回宴家。” 无涯倏然睁大了双眼,脑中如有虫蚁窜动,纷乱不堪,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话。 真正的目标,不在他? 他不过是宴大统领生事发难的借口? 那宴大统领真正要对付的……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无涯脱口惊道:“他莫非是想对老夫人不利?” “还是……要对整个荣家下手?” “他是真疯了!” 荣妄踏上马车,沉声道:“或许他不仅要对付整个荣家,更欲将故去近三十载的元初帝拖入泥潭,或泼以污水,或试图将元初帝的名字自史册中抹去。” 无涯脸上骇然之色愈深,喃喃低语:“若我随他回府……没了我这个借口,他是不是就能暂偃旗息鼓,消停一阵儿了。” 荣妄淡淡道:“无涯,自欺欺人并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他是否偃旗息鼓,很重要吗?” “我荣家,何曾惧过宴家?” “他硬来招惹,那便试试吧。” “倒是你……夹在中间,只怕要左右为难了。” “对于日后,你可有何打算?是从军立业,或是经营生意,又或是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客?若你有意读书,此刻起步也未为晚。” “只是宴家……还是莫要再回了。” “我怕你回去不出一年半载,便要闷出病来。若再过三两年……只怕我唯有前去吊唁了。” “得不偿失。” 无涯眼眶骤然一红,双手死死攥紧缰绳,道:“国公爷……您这是要赶属下走吗?” 荣妄轻叹一声:“莫说胡话,是怕你为难。” “你终究是宴老太爷抚养成人,名字也上了宴家族谱。若荣、宴两家真的交恶,你在其中……终将受尽牵累,里外难为人。” 无涯声音微哽:“可属下本就是国公爷的人啊。” “若非当年国公爷年幼时随手一指,属下又怎能在众多根骨奇佳的儿郎中脱颖而出,得义父青眼、亲自教导,方有今日之我。” “义父说,万事应从心。” “我是心甘情愿追随国公爷,做您的护卫。这些年来,国公爷待我恩重,骏马、名剑、金银、锦衣,从未短缺。” “除非是疯了……我才会离开国公爷,转而与宴大统领为伍。” “我与宴大统领之间,除却族谱与姓氏所系,再无半分瓜葛。” “我担心的,从不是左右为难,而是怕荣国公府与老夫人因我而受牵累。” 荣妄沉默片刻,旋即释然一笑:“还不快驾车回府?也好让小爷我早些向老夫人通个气。她历经风雨,那份智慧,远非我能及。” “你既愿留下,不论是小爷还是老夫人,自是欢迎之至。宴大统领那边……自有小爷我去应对。” 无涯小声喃喃:“国公爷,属下有法子解决。” …… 宴府。 “夫人,四老爷已驾车随荣国公一同返回府中,一路未见异常。” 按辈分、长幼,宴府上下唤无涯一声四老爷。 宴夫人蹙蹙眉,心下惊疑不定。 老爷的算盘,不会是落空了吧? 宴无涯是最像老太爷的人,却又比老太爷活的更自在洒脱。 当年,老太爷由祖母抚养成人,肩负为宴家开枝散叶之责,从无任性的余地。 而宴无涯,认真论起来,他头顶之上,并无人可拘束他。 “夫人,逍遥院……还继续收拾吗?” “收拾,为何不收拾?咱们自收拾咱们的,他回与不回,是他的事。” “对了,大郎一早便代我送这个月捐往养济院的米粮,可已回来了?” “回夫人的话,尚未归来,兴许大公子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你差人去门口候着。待他回来,让他直接来见我,莫要去惊扰老爷。” “老奴这就去。” 但,这名花有主啊 养济院。 宴礼静立于虬结的光秃枝桠之下,眼眸沉沉,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寂静的幽魂,悄无声息。枝影斑驳,掩去他上半张脸的轮廓,只留下下半张脸清晰可见。 尤其是唇边那一抹温润谦和的笑意,如同被丹青圣手精心勾勒,标准得近乎完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