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有余。 向来独来独往的岑女官身边,此时多了一道身影。那女子身形清瘦,气质却如空谷幽兰,幽微而洁净。 他本以为,这样的女子应是沉静的、清冷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远离尘嚣。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她站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落落大方地对着同僚笑着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看见她不卑不亢,与户部安插进来的官员据理力争,言辞虽温和,却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看见她面对同僚们的孤立与冷待,始终神色如常,只依照岑女官的吩咐,从容不紊地做着自己应做之事。 他看见她踩着吱呀摇晃的木梯爬上屋顶,修补、替换破损的瓦片。偶尔还侧过身探出头来,笑着朝岑女官招一招手,说几句话。 其实他站得远,听得并不真切。 只记得她发间唯一那支绾发的金簪垂下几缕流苏,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曳。晃着,摇着,竟就那样载着她的明媚与张扬,一路晃进了他的眼底。 于是,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那份出乎意料的反差,很是吸引人。 在某个瞬间,他恍惚觉得,她就像是枯枝上悄然萌出的新芽,是凛冽冬日里一抹难得而鲜活的新绿。 以往他代母亲来养济院捐献米粮时,从未见过她的身影。 是岑女官府上的亲眷吗? 宴礼伸手拦下一名匆匆经过的小吏,温声问道:“敢问阁下,在屋顶忙碌了一上午、正在修补瓦片的姑娘,可是养济院新来的小吏?” 小吏闻声停步,抱拳行礼道:“宴大公子,那位是永宁侯府的五姑娘,名叫裴桑枝。不过在下劝您,还是换朵花赏为好。您瞧她腰间所佩之玉,那可是荣国公府的族纹。看那玉质,观那雕工,皆非凡品,绝非荣家附庸所能拥有。”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但,这名花有主啊。” 宴礼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蜷缩。 原来是永宁侯府老夫人生辰宴那日,那个浑身湿透、被裴临允欺凌罚跪在祠堂,最终被荣国公救下的裴桑枝。 那一天,他也在场。 永宁侯府的祠堂突然起火,小叔赶来前厅告知,称醒酒的荣国公去救火后,他随着一众宾客匆匆前往。 他在人群中遥遥望见了那个可怜虫。 怯弱、卑微、胆怯,瘦削得如同枯枝,仿佛一只即将被豺狼撕碎的小羊,又像是见不到丝毫暖阳的薄雪,脆弱得转瞬即逝。 嗯,她的处境,似乎比他更为艰难,更令人唏嘘。 他只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向来无意与人比较谁更不幸,更不会因他人比自己凄惨而感到宽慰。 只因他的苦难,并不会因有人比他更苦便消减半分。 悲惨和苦难,本身就不该被拿来比较。 当时,他就在心中暗想,若再听得关于这可怜虫的消息,恐怕便是她的丧仪了。 不曾想,他失算了。 先死的是永宁侯府的世子,还有那个在书院里酷爱演戏、实则荤素不忌的裴临慕。 而可怜虫,摇身一变成了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裴桑枝啊…… 看来,他的认知并未出错。 裴桑枝就是枯枝上悄然萌出的新芽。 “我并非有意折花的登徒子,只是见那位姑娘颇为面生,行事利落、性情明媚,整个人落落大方,便思忖着能否将舍妹引荐与她,盼舍妹能在其感染之下,也渐渐开朗起来。” 小吏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一转念想到宴府那位体弱多病、行不出几步便喘息连连、时常垂泪,且沉默寡言的娇小姐,心下便已信了大半。 宴府的娇小姐另有个别名,私底下不少人称她为“小哑巴”。 常言道,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在下与裴五姑娘暂且还搭不上,宴大公子若欲结识,还须请岑女官代为引荐。” 说罢,小吏再次拱手一礼,随即抬脚离去。 宴礼怔愣的站在原处,脑海里浮现出上京城大街小巷关于裴桑枝的传闻,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已经安全地离开房顶,正低头轻拍衣裙尘灰的身影。 他只觉得,那新芽早已悄然抽枝展叶,生出层层叠叠的翠绿。 或许,他父亲就需要裴桑枝来治! 毕竟,裴桑枝能让永宁侯府天翻地覆,未必就不能在宴府撕开一条口子。 想到此处,宴礼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理了理衣袍与发冠,确认全无一丝失仪之处,这才缓步向前走去。 岑女官轻轻“咦”了一声,问道:“宴大公子怎么又回来了?可是令堂宴夫人还有别的吩咐?” 裴桑枝默默在心里纠正,不是又回来了,是压根儿没离去。 她在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就仿佛脚底下生了根一般,伫立在那枯树下一动不动。 宴礼拱手作揖,谦卑道:“岑女官,家母只是命晚辈前来捐粮,岂敢言及吩咐。” “晚辈迟迟未去,实是有一事相求。” 说话间,他目光转向裴桑枝,恳切道:“晚辈斗胆,恳请岑女官代为引荐。” “自知此言或许冒昧,唐突了女官身后的姑娘。” “然舍妹近况,女官亦知。若她能得见您身后姑娘之风仪,耳濡目染之下,习得半分其明媚开朗,从而稍解郁结,不再日日垂泪,晚辈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此恩。” 岑女官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这究竟是宴礼的肺腑之言,还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与这位禁军大统领的嫡长子打交道已非一日两日,自认对他尚有几分了解。 此人向来无趣、乏味、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暮气。 能不与旁人交谈,便绝不多说一字。 说好听些,是老成持重。 说直白些,就是阴郁寡言。 可今日却一反常态,不仅话语滔滔不绝,连目光也明亮了许多。 实在算不得多清白啊! “你们皆是高门大户出身,按理说平日两府之间自有往来,你不识得她吗?”岑女官不着痕迹的试探着。 宴礼坦言:“不瞒岑女官,晚辈方才向路过的小吏打听过,只知是永宁侯府的裴五姑娘。往日虽久闻其名,却始终无缘得见,更谈不上相识了。” 岑女官心下暗啧。 倒还算坦诚。 可话说得越多,越显得反常。 往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初见便如此殷切。 难不成是一见钟情? 岑女官余光扫过裴桑枝腰间的玉佩,当即决定不揽这桩麻烦事:“本官尚有要务在身,裴五姑娘是否愿与令妹相交,实在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更何况,本官只负责养济院公务,从不干涉他人私交。” 其余人的情意,于我不过是负累 裴桑枝抬眼望去,只见宴礼眉眼含笑,看似温润如玉、谦卑和善,言行举止皆恪守圣人之训,可她心中却控制不住的生出重重疑虑。 她并不清楚宴礼上一世的结局如何,却清楚的知道其妹宴嫣的结局。 宴嫣之死,震动了整个上京城。 那一年,三月三上巳日,元和帝为示与民同乐,率一众亲信官员及家眷登上城楼,共赏万家灯火、漫天焰火。 宴大统领身为陛下伴读、圣心所寄的禁军统帅,自然位列其中,其妻儿亦随行登楼。 烟花绚烂,绽亮夜空,亦迷离了人眼。 就在那一刹那,宴嫣自城楼一跃而下。 万民惊骇,皆视之为大不祥;百官惶惧,元和帝亦勃然大怒。 上巳佳节,本为临水祓禊、驱厄迎吉之时,却生如此惨剧。 此后,据说宴大统领因宴嫣之死备受打击,又遭言官连连弹劾,被元和帝免去禁军统领一职,赋闲家中。 后来,元和帝终究念及少时情谊,重新起用宴大统领,授一闲职,使其勉强仍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 再后来…… 再后来,她就在月静庵里了。 “宴大公子。”裴桑枝福了福身,行了一礼,直截了当道:“我回京不久,昔日又素有粗陋无知之名,与京中闺秀并无往来。得公子赞一句性情开朗,实在令我意外。” “然而交友之事,终究要看缘分、秉性与志趣。并非你我在此寒暄几句,便能断定我与宴姑娘是否有缘为友。” 宴礼颔首道:“裴五姑娘所言极是。” “若改日在下能劝得舍妹出府散心,还望姑娘能拨冗一见。” 裴桑枝心下思忖,是她拒绝得太过委婉,宴礼领会不了吗? 可,无涯终究是宴家人,她总需顾及几分情面,不便直言相拒令对方难堪。 “如有机会,荣幸之至。” “宴大公子,我初来养济院,尚需多向岑女官请教,实在不便久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