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坐在季怀瑾旁边,手里拿着笔,笔记本摊开。
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得直,是从小顾烈逼出来的。
顾烈说写字驼背长不高,每天搬个板凳坐他旁边盯着,他稍微弯一点腰,顾烈就拿手指头戳他后脊梁,戳得他龇牙咧嘴。
“这里,”季怀瑾把自己笔记本往沈银那边推了推,手指头点在一个知识点上,“郑教授刚才说的这个,你好像漏了。”
沈银低头看了一眼,赶紧补上,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谢了。”
“客气什么,”季怀嘴角弯着,眼睛看着沈银的侧脸。
沈银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鼓一点,耳边的碎发掉下来一绺,在晨光里头晃来晃去。
季怀瑾看了会,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头在自己笔记本上捻来捻去。
下了课,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教室里闹哄哄的。
许衍从后排窜过来,手里举着一摞纸:“阿银!你笔记借我抄一下——我刚才后半截睡着了,老郑那个嗓子跟催眠曲似的——嗡嗡嗡——我这头一挨桌面就他妈直接见了周公——”
沈银把自己笔记塞给他,“别给我弄丢了。”
“丢不了!我是谁!”许衍接过笔记本,又一阵风似的窜走了。
季怀瑾和沈银并排往教室外走。
走到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里打进来,照在地上一片白亮。
季怀瑾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了,你今天下午还去茶楼吗?要是去的话,我陪你坐公交——”
“不去了,”沈银摇摇头,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了两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茶楼那边的活儿,我不干了。”
“不干了?”季怀瑾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着沈银,“怎么突然不干了?是不是经理为难你?”
“不是,”沈银低着头,帽檐遮着脸,但耳垂在晨光里红了一片,“顾烈来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季怀瑾脚步骤然一停。
“顾烈——他怎么会来省城?”他的声音有点干。
沈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低着头,拿鞋尖蹭了蹭地上的一个粉笔头,“他生意上的事,砂石运输什么的,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脚步轻快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怀瑾,你笔记借我看看,我刚才好像有一段没记全。”
季怀瑾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
沈银接过来抱在怀里,朝季怀瑾挥了挥手:“谢了啊,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季怀瑾站在原地,看着沈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还攥着,指节发青。
“你也知道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孙哲从走廊柱子后面走出来,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手里夹着本书,脸上挂着那个一贯的笑。
季怀瑾转过身,眉头皱起来,他不想跟孙哲说话,迈步要走。
“顾烈来省城的事,”孙哲往前迈了一步,和季怀瑾并排站着,压低声音,“你也知道了吧。”
季怀瑾脚步停了,但他没回头。
孙哲走到他旁边,侧头看着他的脸。
“上次咱俩合作那事,我做到了,你欠我个人情。”
“我没让你做任何事,”季怀瑾的声音冷下去。
“你也没拒绝,”孙哲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挡在季怀瑾面前,“季学长,你觉得我坏,可你现在也没多干净,许衍的论文被搞,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他去不了沈科长家,你替他去了,同样的事,你我也做过,彼此彼此。”
季怀瑾的手指头在帆布包带子上收紧,带子是帆布的,被他攥得起了毛边。
孙哲看着他收紧的手指头,脸上的笑更深了。
“一个礼拜后,中文系有个秋季实践周,去城南的印刷厂参观,两天一夜,住厂区招待所,”孙哲放慢了语速,“我已经跟系里报了名,沈银肯定不会报名的,他得打工,可你不是可以替他报名吗?系里说优秀学生可以推荐名额,你是系里的优秀学生代表,你推荐他,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季怀瑾没说话,梧桐树影落在他脸上,风一吹,影子晃了一下。
“两天一夜,”孙哲竖起两根手指头,“离开学校,离开他那个一天到晚跟着的许衍,你有多少话可以单独跟他说?”
季怀瑾想走,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别听这个人说的任何一个字。
但他的脚没动,帆布鞋底黏在水磨石地面上,像被胶水粘住了。
“图什么,”孙哲替他问出来了,他凑近了半步,嘴唇几乎贴着季怀瑾的耳朵,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往季怀瑾耳朵里钻,“图他是个念旧的人,图那个山里来的土包子没空陪他,图你比他体面,比他干净,比他更配站在沈银身边,图——共处一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