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瘸子愣了一瞬,然后他眼皮子往下耷拉了一下,吐出一口烟。
“你——该不会是为了你家那个银娃子?”
顾烈没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马瘸子又吸了口烟,他看着顾烈那张又冷又硬的脸,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认识顾烈好几年了,知道这后生是什么人。
打架不要命,做事不认输,一身骨头比太行山的石头还硬。
就这么一个人,为了个白头发的小崽子,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说送人就送人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
他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
“顾烈,我老马在镇上做了十几年买卖,规矩我懂,白拿的事我不干,传出去我马瘸子在这条街上没法混,”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千块,这条线,这个价,你点头,钱现在就给你,你不点头,这话当我没说。”
一千块,在1992年的太行山,这不是小钱,够一个农民家庭一年的花销,马瘸子拿出这个数,是真心认这条线的价值。
七根金条
顾烈看了马瘸子一眼,他本来没想要钱,今天来,就是想把这摊子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别让他辛苦蹚出来的渠道烂在手里。
但马瘸子既然开了这个口,他也不会推。
他需要钱,去省城从头开始,每一分钱都得攥在手里。
“行,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条线你要是做砸了,老子的招牌砸在你手里,回头老子找你算账。”
“放心!我马瘸子做买卖,一个字,信!”马瘸子笑了,褶子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铺子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数出一千块,递到顾烈手里。
“顾烈,这顿饭你可得赏脸——”
“饭不吃了,还有事,”顾烈把钱揣进兜里,站起来跨上摩托车,江瀚也跨上后座。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马瘸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看着摩托车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为了个娃儿,连财路都不要了,顾烈啊顾烈,只希望你那个银娃子,知道你为他舍了多大的本钱。”
摩托车在石屋门口停下,沈银不在的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黑子趴在屋门口,看见顾烈回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没站起来。
它也难受,每次沈银走,黑子都要蔫好几天。
顾烈下车,直接走到枣树底下,站住了。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这个点儿太阳正毒,但树底下凉快。
他看了枣树一会儿,然后去院墙根底下抄起一把铁锹,走回来,对准枣树根旁边一块长着青苔的石板,一锹插下去。
石板被撬起来,底下是湿土,还有几条被铁锹铲断的蚯蚓在土里扭。
江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一直没问排长要干什么,但他看见顾烈铁锹下去第一铲的时候,心里头大概就猜到了。
铁锹越挖越深,土从黄褐色变成深褐色,再变成湿漉漉的黑土,堆在旁边堆成个小山包。
挖了快两尺深的时候,铁锹头碰到了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顾烈把铁锹扔到一边,蹲下去拿手扒土。
手指头扒开最后一层湿土,露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也就两块砖头摞起来那么宽,面上锈迹斑斑,挂着泥,锁头早锈死了。
顾烈把铁盒子从土坑里抱出来,搁在枣树底下,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石头,对准锁头砸了一下,锁头应声断开,掉在地上,他掀开铁盒盖子。
七根金条整齐地码在盒子里,上头盖着一层红绸布,布早褪了色,成了灰粉色。
金条成色十足,在晌午的太阳底下发出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江瀚那张常年跟铁板一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脱口而出:“金条?!”
顾烈蹲在地上,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压手,沉甸甸的,一根就是老秤十两。
他把金条放回盒子里,然后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江瀚跟他去省城,就是跟他上了一艘船,船上的底细得交代清楚。
“太行山顾家,听过没有。”
江瀚摇头,他在南疆当兵多年,对太行山的家族旧事不熟。
“没听过正常,早败了,”顾烈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蹲在枣树底下,划了根火柴点着,“我爷爷那辈,顾家在太行山这一片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山里最好的林场姓顾,镇上最大的粮行也姓顾,后来打仗,家产散的散,被抢的抢,只剩下一处老宅和一点压箱底的东西,到了我爹那辈,赶上改天换地,老宅给分了,地也没了,我爹一辈子窝囊,酗酒把身子喝垮了,死的时候炕底下就剩这个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