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灯火连绵如星河,琉璃盏映着满殿锦绣衣冠,此番北境大捷,武安侯顾临重伤初愈,安然归朝,萧璟宸亲下旨意,于宫中设下庆功宴,召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同贺。
钟鼓礼乐声起,百官按序入席,觥筹交错间,皆是对大捷与侯府平安的道贺。
皇后端坐主位,凤袍加身端庄威仪,目光淡淡扫过阶下,按宫规,后宫妃嫔中,唯有皇后可正式列席如此盛大的外臣宴席,可今日,皇后席位之侧,竟多设了一席软榻锦座,座上之人,正是安嫔顾安珩。
一时间,无数目光隐晦地投来,有惊诧,有探究,有艳羡,亦有暗流涌动的不满,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可偏偏无人敢置喙半句。
只因今日座上首功之臣,是顾安珩的生父,武安侯顾临。
顾临一身朝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尚余几分伤病后的清癯,他抬眼,一眼便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疼惜。
顾安珩亦望向父亲,指尖微微收紧,自上次西偏殿一见已过月余,心里记挂父亲的伤势,如今见父亲身子大好,悬着的心此刻终得落地,眼底泛起浅淡水光,却依旧维持着安嫔的端庄从容,只遥遥一颔首,无声问安。
萧璟宸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执杯起身,声线沉稳,压下殿内所有私语:“北境之乱,赖将士们以命相搏,更赖武安侯孤军坚守,重伤不退,方有今日大捷,社稷安定,侯府功不可没。”
话音一顿,他目光落在顾安珩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偏宠与笃定:“安嫔心系家国,日夜为父祈福,孝心赤诚,今日既是为侯府庆功,亦是为顾家团圆,特准安嫔列席,以全父女天伦。”
一句话,便将“于礼不合”轻轻抹平,皇帝亲口定下,谁还敢有异议?
百官纷纷躬身称是:“陛下圣明。”
皇后指尖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和,举杯笑道:“陛下所言极是,武安侯劳苦功高,安嫔孝心可鉴,理应同贺。”
顾临起身,郑重一揖,声音铿锵:“臣,谢陛下隆恩,臣能平安归朝,一赖陛下庇佑,二赖陛下对臣女安珩的照拂,臣感激不尽。”一句“照拂安珩”,道尽心知肚明的倚重与托付。
萧璟宸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侯爷不必多礼,从今往后,顾家与国同休,与朕同心。”
顾安珩端坐在席上,垂眸敛衽,轻声道:“嫔妾谢陛下恩典,谢皇后娘娘体恤。”他声音清和,不卑不亢,明明是破例列席,却无半分局促张扬,反倒衬得一身清贵温润,与满殿功名利禄格格不入,又偏偏是最不能忽视的存在。
礼乐再起,宫宴正式开席。
席间,萧璟宸时常目光落向顾安珩,时而示意内侍为他添羹,时而轻声问一句“可还习惯”,全然不顾旁人目光,顾安珩则安静应着,偶尔抬眸,与父亲顾临遥遥相望,父子二人眼底皆是安稳。
满殿文武看得分明,顾临军功在身,安嫔圣宠在怀,顾家一门,已是如今朝堂之上,无人可撼的磐石。
御宴之上,丝竹婉转,杯盏流光,顾安珩依萧璟宸旨意,坐于御座之侧,虽位次谦退,却是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头一个能列席前朝宫宴的嫔妃。
席间几位依附旧勋的官员对视一眼,一人故作举杯,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臣听闻,安嫔娘娘素来深得圣心,只是今日这般列席,怕是……古来未有之例,恐惹非议啊。”
话音一落,席间丝竹顿歇,气氛骤然一凝,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顾安珩身上,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更有等着看陛下如何收场的。
顾安珩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垂眸抿了口清茶,不卑不亢,未发一言,可他未急,萧璟宸却先沉了脸。
帝王手中玉杯重重一磕案几,脆响震得满殿寂静。萧璟宸抬眼,目光冷冽如冰,扫过那出言官员,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却字字如刃:“朕的人,朕愿他在何处,他便在何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立的规矩,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威压尽显:“安珩聪慧通透,深得朕心,日后谁再敢拿这些虚礼妄议,便是质疑朕的决断,按不敬论处。”一席话说得那官员面如死灰,慌忙跪地请罪。
萧璟宸却懒得再看,侧首望向顾安珩时,眼底寒霜瞬间化作温和,语气轻缓,只对他一人道:“安珩别怕,有朕在。”满殿寂静,再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酒过三巡,乐声稍缓,百官互相敬酒谈笑,殿内一片热闹。
顾临寻了个空隙,起身缓步走向后宫席位,虽无旨意召他近前,可满殿之人都看得明白,陛下默许他与安嫔一叙天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