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顾临单膝跪地,银甲染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铿锵有力:“臣顾临,北征归来,幸不辱命!”
萧璟宸望着他身上未愈的箭伤,眼底未散的疲惫,心中一紧,再无半分帝王威严的疏离,快步走下丹陛,亲手将他稳稳扶起。
他扶住顾临的手臂,指尖轻轻触到那处仍在隐痛的伤口,眸中掠过心疼,语气是九五之尊少有的郑重与温沉:“不是你幸不辱命,是朕,是大晟,有你这样的忠臣良将,才是万世之幸。”
一语说罢,殿外厚重云层豁然散开,金色天光倾洒而入,照亮整座宣政殿,朝堂阴霾一朝扫清。
早朝之上奸佞刚伏诛,满朝文武尚未退朝,萧璟宸已先顾着顾临身上未愈的伤与未解之毒。
他居高望着那道依旧挺拔却难掩虚弱的银甲身影,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关切,直接开口:“顾临一路征战,毒伤未愈,不必再在此拘礼。”
“朕命人将西侧暖阁偏殿收拾出来,赐你暂居休养,即刻传张御医入内,尽全力为你拔毒治伤,不得有误。”一言既出,满朝皆惊。
帝王竟在未散朝时,便特允武将提前退朝,又亲赐偏殿传御医,这份荣宠与重视,前所未有。
顾临心中一暖,正要推辞,却被萧璟宸一眼拦下:“朕意已决,你若再推辞便是抗旨,安心养伤,早日痊愈,朕还有要事与你商议。”
“……臣,谢陛下隆恩。”顾临不再坚持,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退下大殿,往西侧偏殿而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入后宫。
顾安珩几乎是一听到“顾临回京、平安归来”,整个人都僵住,随即什么也顾不上,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跌跌撞撞直奔偏殿,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一推开偏殿门,药香扑面而来。
顾临已换下染血的银甲,只着一层素色里衣,肩腿两处伤口重新包扎,白布上仍隐隐渗出血迹,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毒伤未清,精神不济,却还是强撑着靠坐在软榻上。
“爹……”一声轻唤,带着压抑了十几日的恐惧担忧与思念,尽数泄了出来。
顾安珩扑到榻边,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眼眶一红,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顾临原本紧绷的神情,在见到顾安珩的一刹那,瞬间软了下来,眼底的冷硬与杀伐之气散尽,只剩下为人父的温柔与心疼。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抚上顾安珩的发顶,声音因虚弱而略轻,却依旧沉稳安心:“珩儿,爹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顾安珩再也忍不住,俯身轻轻靠在他膝头,怕压到他的伤口,只敢虚虚挨着,哽咽道:“我日日等,夜夜等,一封家书都等不到……我怕你……怕你回不来。”
“傻孩子。”顾临指尖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爹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见你,便一定会做到。”
“可是他们都说你轻敌冒进,都说你困在黄沙谷……”顾安珩抬起头,满脸泪痕,“我知道不是的,我知道一定是有人害你……”
“是。”顾临点头,眼神微冷,却很快又看向儿子,柔下声来,“不过都过去了,奸佞已伏法,边关已安定,爹也完完整整站在你面前了。”
正说着,御医提着药箱匆匆入内,行礼之后,连忙上前为顾临诊脉,查看箭毒,张御医指尖搭在顾临腕上,眉头微蹙,片刻后沉声道:“侯爷,此毒侵入血脉已有多日,虽暂时压制住,却极为顽固,后续施针拔毒会极为痛楚,还请侯爷忍耐。”
顾临淡淡点头:“但治无妨,本侯撑得住。”顾安珩立刻攥紧他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出声,只轻声道:“爹,我在这里陪着你,御医施针,我握着你的手,你就不疼了。”
顾临看着儿子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好,爹有珩儿在,什么痛都不怕。”
御医准备银针汤药,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顾安珩轻声的叮嘱:“御医大人,麻烦您轻一点……”顾临望着守在身边、寸步不离的顾安珩,又想起朝堂上萧璟宸的全力维护,心中一片温热。
黄沙谷九死一生,毒箭穿身孤军困绝,他都未曾有过半分畏惧,可此刻,儿子守在榻前,泪眼未干,却声声句句都是牵挂。
原来他拼死搏杀,死守不退,不只为家国江山,更为这深宫之中,始终等他平安归来的人。
----------------------------------------
荣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