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谁缝的?”
“不记得了。”老太太把衣服放下来,拿起针,继续缝。“也许是我自己的孩子,也许不是,不重要。缝完了,有人穿就行。”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很久。
今天我们没有去坟地。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每次去,回来之后都会做很长的梦。
梦到那个孩子,梦到他在一个白色的地方,光很亮,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不肯转身,你叫他,他不回头。你走过去,他往前走,永远都追不上。
赵烈说,昨天从坟地回来之后,他梦到他女儿了。
不是以前的样子,是现在的样子,长大了,十几岁了,扎着马尾辫,穿校服,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她没有看到他。
他想叫她的名字,张不开嘴,他追了几步,追不上,自行车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长大了。”赵烈说。“在外面,在真实的世界里,她长大了,她不需要我了。”
方晴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赵烈的胳膊上,放了几秒,然后拿开了。
顾夜舟站在十字路口中间,今天没有站着不动。
他在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像在丈量这个镇子的大小。
我跟着他。
“你在找什么?”
“找不一样的东西。”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你看这里。”
我蹲下去看,石缝里长着一棵草,很小,只有两片叶子,绿得发亮。
在这个每天重置的小镇里,草应该是每天重新长的,但这棵草看起来不像今天才长出来的,它的根扎得很深,石缝被撑开了一条细缝。
“这是昨天那棵吗?”我问。
“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它一直在长。每次重置,它会被压回土里,但它又长出来了,它记得。”
“草记得有什么用?”
“草记得,说明这个镇子不是所有东西都被重置。有些东西是持续的,人是不持续的,物是不持续的,但活的东西是持续的。草是活的,树是活的。坟地里的那棵槐树也是活的。”
他站起来,看着镇子外面那片农田,麦子还是黄的,风吹过去,刷刷响。
但那些麦子跟昨天一样黄,一样高,一样在风里刷刷响它们没有长,草在长,麦子不长,为什么?
“因为麦子是道具。”顾夜舟说。“草不是。草是自己长出来的,系统没有给它编程,它自己从土里钻出来的。”
赵烈从茶馆那边走过来了。“找到什么了?”
“草。”顾夜舟指了一下石缝里那棵小小的、绿得发亮的草。“它在长。”
赵烈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懂,但没追问。
方晴从布店出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走吧。”她说。“再待下去我要疯了。”
第十二天。还是第十三天?我不知道了。
窗台上已经有十二块石头,还是十三块?我没数,不想数了。
赵烈说,数日子是最没用的,因为日子不会因为你数了就变少。
我开始理解方晴说的那句话了。
“再待下去我要疯了”。不是真的疯,是那种你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出来的东西全是重复的,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针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划,唱片磨出了沟,但歌一直没变。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确认一下自己是谁。
不是真的忘了,是那种,你活了太多天,每一天都一样,你的身份被稀释了,你是林深?你是那个在特种部队待过的林深?你是那个被诬陷杀了战友的林深?你是那个在轮回监狱里爬了这么多层,见过那么多死人,杀过那么多怪物的林深?这些标签贴在你身上,但你觉得哪一个都不像你。
你就是一个人,一个每天早上醒来,下楼,喝粥,走在同一条街上的人。
顾夜舟的状态比我们好。
不是他承受能力强,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他的记忆是空的,他不在乎重复,因为每一次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但最近他开始变了,他不再每天早上端着粥放在我面前了。
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太多了,他知道今天是第十二天还是第十三天,他知道太阳什么时候升到最高,他知道包子铺大叔每天说的每一个字,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
他知道太多了,他的脑子装不下这些没用的东西,但他没法删除。
“林深。”他今天早上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
“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不是梦,是真的。在外面,在真实世界里,我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