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桎对两个孩子的态度,更是天差地别,毫不掩饰。
每天傍晚,他从议事殿处理完政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女儿。
他甚至还没走进殿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念安——父王回来了!”
顾念安听到父亲的声音,便会像一只欢快的灵雀一样从殿内飞奔而出,张开两只小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王父王”,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顾桎便会一把将她捞起来,高高举起,转上好几个圈,直到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才肯放下。
然后他会蹲下身,陪她玩各种幼稚的游戏——比如用灵力变出各种颜色的光球让她追逐,或者召唤出一朵小小的云彩载着她在花园里低空飞行,甚至趴在地上给她当灵兽骑。
有一次,敖青前来禀报军务,远远就看到龙皇陛下四肢着地,背上驮着小公主,在花园里爬来爬去,嘴里还模仿着某种妖兽的叫声。
敖青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决定改天再来禀报。
而顾衍之,通常就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会跑过去争抢父亲的注意力,也不会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失落。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翻了无数遍的《妖界本草图鉴》,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父亲和妹妹嬉闹的场景,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桎也会注意到他。
每次陪女儿玩累了,他会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一句“衍之乖”,或者问他“今天读了什么书”。
顾衍之会简短地回答,条理清晰,用词准确,不像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小大人。顾桎听了,会点点头,说一句“不错”,然后就又回去陪女儿了。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龙皇宫上演。
羲禾看在眼里,起初并没有说什么。她知道顾桎并非不爱儿子,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儿子的爱。
他自己就是在严父的教育下长大的,他所理解的父爱,就是严格要求、寄予厚望。他以为给儿子足够的空间和信任,让他自由成长,就是最好的教育方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父子俩之间的互动越来越少,越来越公式化,羲禾终于坐不住了。
一天夜里,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了。妖界的两轮明月悬在夜空之中,银白与幽蓝的光芒交织着洒入寝殿,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梦幻的色彩。
顾桎批完最后一摞奏章,回到寝殿,发现羲禾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等着他。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月光与烛光的映照下,面容显得格外柔和,但她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认真。
顾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怎么还不睡?身子要紧。明日还要去灵泉池沐浴调息呢。”
羲禾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道:
“顾桎,你有没有发现,你对衍之太冷淡了?”
顾桎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我没有冷淡他。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羲禾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却一针见血,
“你今天陪念安玩了将近一个时辰,带她去灵兽园看了刚出生的麒麟幼崽,又用云彩载着她在天上飞了好几圈。你跟衍之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而且其中三句是‘衍之乖’。”
顾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情形,发现羲禾说的确实是事实。他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声说道:
“念安是女孩子,女孩子要娇养,要多宠着些。男孩子不一样,男孩子从小就要学会独立和坚强,不能太过溺爱。”
羲禾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温柔,沉默了几息后,她缓缓问道:
“那你小时候,父皇也是这样对你的吗?”
这句话像一支无形的箭,精准地击中了顾桎心中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他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受了委屈也不许哭,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很少得到夸奖,很少得到拥抱,更多的是要求和期望,是“你应该做得更好”的叮嘱。
他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龙族的继承人,是未来的龙皇,他必须比别人更强,必须承受比别人更多的磨砺。
他从来没有质疑过父亲的教育方式,甚至在自己成为父亲后,不自觉地沿用了同样的模式。
直到此刻,被羲禾一句话点醒,他才忽然意识到——那种严厉虽然塑造了他坚韧的性格,却也让他缺失了一些东西。
那些缺失的东西,叫做拥抱,叫做夸奖,叫做毫无条件的爱与接纳。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动了一段距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羲禾,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羲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