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底磨穿了,露出沾满黑泥的趾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倒在山路上再也起不来的时候,一阵熟悉细碎的银片声飘了过来,
“叮叮铃铃”
萨奇昂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声音看去。
山溪下游有棵大桑树,树根盘在岸边,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在溪边洗衣裳。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耳上那对银片坠子随着她搓衣的动作一荡一荡地响。
阳光从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青白的侧脸上。
闵怜。
萨奇昂站在树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怜”,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
他想往前迈一步,腿一软,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
身子砸在溪边碎石上,半边脸浸进溪水里。
那水凉得他浑身一激灵,倒把他激醒了几分。
闵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坡上滚下来。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量,手里的捣衣杵“咚”地落在石头上。
“小昂!”
她丢掉衣裳,踩着水跑过来。
溪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裙摆,她也不管,两只手死命去扶萨奇昂。
那肩膀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肉上全是结痂和裂口。
她架住他胳膊,咬着牙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小昂……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萨奇昂听见她的声音,费力地抬起眼皮。
模糊里只看见闵怜那张脸,他想对她笑笑,嘴刚扯开,一口黑血先涌了出来。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直往她怀里栽去。
萨奇昂再次醒来,睁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房梁不高,是南疆常见的竹木屋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他慢慢转了下眼睛,只觉浑身没一处不疼,可那些伤都被人细细包扎过了。
胸口缠着白布条,手臂和小腿也包得整齐。
他动一动手指,摸到身下的被褥干净柔软。
榻边趴着一个人。
闵怜就坐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边,脸朝下埋在自己胳膊里,缩成小小一团。
她大概守了一晚上,累极了,连他醒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旁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粘着几片黑黑的药渣。
萨奇昂看着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先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进鬓角,接着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把牙咬得死紧,可喉咙里的哽咽还是漏了出来,像断了气,又像被人踩破肚肠的野狗。
他不想哭,在闵怜面前,他从来不想显得这般窝囊。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闵怜被那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她眼下全是青黑,脸颊上还留着草席压出的红印。
看见萨奇昂,她先是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昂!你醒了!”
她扑上来,两条胳膊绕过他脖子,整个人几乎是砸进他怀里。
萨奇昂被压得伤口一痛,却一点都舍不得躲。
他抬起手,慢慢回抱住她的背。
那背脊薄得厉害,肩胛骨像两片小刀,硌在他手腕上。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再也压不住情绪。
“阿怜……阿怜……”
闵怜伏在他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胸口的白布条都浸湿了。
两个人抱了许久,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