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弟虽然在舞弊案中只是顺带被牵扯出来的,但证据确凿,他拿了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刑部那边的卷宗已经封存,陛下的意思也很明确——涉案考生,十年之内不得参加恩科,连常规的秋闱也不能报考。”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难听,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十年不能考,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几乎等于断送了整个仕途前景。 等到十年期满,年纪大了,学问荒了,朝中也早已换了天地,再想起来,难如登天。 建安侯的脸色愈发灰白。 他坐在那里,眸中最后一点精光缓缓凝聚,最终只落在江凌川的脸上。 他盯着自己的二儿子,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长,像是把这几天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郁结、不甘、无力,全都吐了出来。 “……凌川啊。” 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抬起眼来,目光复杂地望着江凌川。 “如今咱们江家,就只剩你了。” 江凌川面色紧绷。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父亲的下文。 建安侯却没有立刻说正事。 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残酒,眉头紧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张被岁月刻下沟壑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江凌川从未见过的神情。 也不知喝了多少杯,他的眉头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没有聚焦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还记得……凌川你刚出生的那天。” 江凌川微微一怔。 “那天,天色阴沉沉的,细雨连绵,下得人心烦。从半夜就开始下,一直到午后都不见停。” “稳婆进进出出,端进去一盆盆热水,又端出来一盆盆血水。我在外头站着,衣裳都被雨雾洇潮了,可我不敢走远,一步都不敢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里泛起一丝恍惚的光:“然后我就听见了你的哭声。” “那哭声——嘹亮得啊,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说来也怪,你那一声哭出来,外头的雨竟然就小了。” “紧接着,云裂开一道缝,太阳光照进来,刚好照在窗棂上。原本灰蒙蒙的天,一下子就亮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时隔多年,依然为那一幕感到惊奇: “韵娘抱着你,满头是汗。她把包在襁褓里的你递到我怀里,对我说——‘老爷你看,这孩子嗓门这么大,将来怕是个闹腾的小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仿佛那团温热的襁褓还躺在他掌心里: “我接过你的时候,你那么小,那么轻,一只手就能托住。 可你哭起来中气十足,蹬着两条小腿,劲儿大得很。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江凌川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那些话语像是一碗早已馊了长毛的肉汤,被人加热重新端上来,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干呕的气味。 可他却没有叫停。 因为这些,他从未听过。 荒唐 侯爷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愈发迷离: “等长大些,你跟在你哥哥屁股后面,顽皮又淘气,上树下河,府里的鸟窝都被你俩掏了个遍。” “你祖母气得拿拐杖敲地,骂你们是两只皮猴子。你倒好,挨了骂也不怕,冲你祖母做个鬼脸,撒腿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祖母在后头追也追不上,气得直跺脚,可回过头又忍不住笑。”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可那笑意里带着苦涩,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去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哥那人,打他能长记性,会学乖,下次就不犯了。偏偏你——越打越狠,反而下次还犯。倔得像头驴。 有时候我打你,你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眶红红的,愣是不掉一滴泪。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骨子里跟你娘一模一样,都是不肯低头的人。” 江凌川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奇怪的是,明明他脑中对这些事早已全然忘记、毫无印象。 可随着父亲的话语,那些画面竟然又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河水没过脚踝的冰凉触感,掌心被树枝划破的刺痛,还有兄长在前头奔跑的背影…… 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但与此同时,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脑中仿佛有一根筋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侯爷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无暇顾及儿子的反应。 他继续说道,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韵娘死后……你们兄弟两个大病了一场。 岱宗烧了三天三夜,你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娘。” “我守在你们床边,握着你的手,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烙铁。 我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一夜一夜不敢合眼,就怕你们哪一个撑不过来。”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沿: “后来,我迎娶孟氏入门,让她照顾你们。 岱宗倒也罢了,他虽然不情愿,但面上还算过得去。 偏偏你——行事忤逆,处处作对。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想着,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可你没有。你越来越犟,越来越不听话。”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孟氏怀了身子,你却冲撞她,害得她差点滑胎。 那天我赶回去的时候,孟氏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大夫说她险些保不住孩子” 江凌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次,我狠狠打了你一顿。” 他抬起头,终于直视了江凌川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泛着水光: “从那之后,你就不再与我亲近了。你见了我,恭恭敬敬地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话。我知道,我把你打远了。” 他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 “可凌川啊……我是你爹。我打你,我心里比你更疼。” 江凌川额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牵动着整片额角的神经。 他对父亲口中那件事印象模糊。 他只记得,那年他五岁,父亲狠狠打了他一顿,打得他几天都下不来床。 趴在褥子上,后背火烧火燎地疼,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可他不记得,那顿打究竟是因何而起。 他小时候确实不喜欢孟氏。 一个陌生的女人忽然走进家门,取代了他母亲的位置。 他本能地抵触她、排斥她,甚至做过些让她难堪的事——这点他不否认。 但要说他故意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只觉得荒唐。 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叫害人性命? 恐怕是孟氏使了些精巧的手段,既让侯爷对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子心生嫌隙,又让他对自己腹中的骨肉加倍怜惜。 还顺手报复了一下他平日的顽劣——一石三鸟,当真高明。 可惜那时他太小,看不透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记得哥哥那几日正好在学堂住着,不在家; 只记得父亲的竹条带着风声呼呼作响,一下接一下落在背上; 只记得自己被关进祠堂,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哭着喊娘亲,哭到嗓子哑了,泪也干了,最后昏了过去。 说来也怪,按理说这样的事应该刻骨铭心才对。 可如今回想起来,他记住的不是疼痛,也不是委屈。 而是满嘴的血腥味,哭到头脑发昏时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有一个清楚冰冷的念头:母亲的确不会再回来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破碎的记忆中时,侯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酒意熏染过的含糊与沉重: “你是我亲生的儿子,我打你,我心里能不痛吗?” 江凌川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你那时那么小,心思却已经那么狠毒。我要是不好好教训你,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侯爷说着,又灌了一口酒, “好在……好在孟氏当时心地善良,不计较那些,真心待你们兄弟俩。 你哥哥又稳重周全,这才把你引上了正道。” 他放下酒杯,咂了咂嘴,眼神有些涣散: “那时候,你祖父犯了错,咱们全家跌到谷底。你爹我不知道受了多少冷眼,走在街上都抬不起头。 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人,见了面假装不认识;那些受过咱家恩惠的,恨不得踩上一脚才解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