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是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后来建安侯的爵位传到我手上,已经是门庭冷落,连过年都没几个人上门拜贺。 冷冷清清,就咱们父子几个围着桌子,连盘像样的菜都凑不齐。”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 “好在你哥哥争气,读书刻苦,待人周到,得了崔家看重,娶了崔家的女儿。那是太原崔氏!百年世家! 人家肯把女儿嫁进来,那是看得起咱们江家,那是给你爹我脸上贴金! 你三弟也不差,被国子监看重,学业上进,师长们都夸他将来必成大器。 你爹我在官场上熬了多少夜、赔了多少笑脸、舍了多少脸面,才总算又有了现在这份家业。 这座宅子,这些田地,这些体面,哪一样不是拿心血换来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江凌川,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至于你——说实话,你能有今天,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吃穿不愁,不受人欺辱,靠的是什么?是靠你自己吗? 是靠你哥哥替你撑着门面,靠你三弟替你挣着名声,靠你爹我这张老脸在朝中替你兜底!你沾了他们的光,就得认!” 沾光 江凌川站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原来在父亲心里,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一个沾光者。 沾了哥哥的光,沾了三弟的光,沾了父亲苦心经营的家业的光。 他甚至觉得,父亲肯把他算作这个家的一分子,就已经是恩赐了。 侯爷咂了咂嘴,没注意到儿子神情的变化,继续说下去: “现在家里又出了事——你大哥被贬了个闲差,这辈子算是完了;你三弟十年不能考科举,前程全毁了; 你爹我在朝里也因为太子的事遭人冷眼,以前走得近的那些人家,现在躲我跟躲瘟疫一样。 整个江家,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他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江凌川: “你受了这个家这么多年的庇护,现在,也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江凌川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像一片薄刃,无声地划过空气。 江撼岳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酒意上涌,反而激出一股怒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得叮当作响:“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不成?!” 他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声音愈发高昂: “当初打你那二十多鞭,你以为我舍得?那是我亲手打的!每一鞭下去,我自己心里也在滴血! 可我能不打吗?给杨家抄家这么大的事,你一声不吭,你爹我,还有建安侯府在别人眼里,成了个笑话! 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恶人?我是你亲爹!我打你,我比你更疼!” 他喘着粗气,眼眶泛红,不知是酒劲还是真的动了情: “结果你呢?你非但不领情,反倒记恨了我这么久!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他又灌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嘶哑: “更别提你鬼迷心窍,被一个丫鬟迷了魂!堂堂侯府公子,放着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要,偏偏看上了一个下人!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让你爹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哥哥、你三弟在外头怎么做人? 这侯府要是由着你胡来,再过几年,怕是真的要上街要饭了! 到时候人家指着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脊梁骨——是整个江家的脊梁骨!”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或者两者都有。 他死死盯着江凌川,等着他的反应。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江凌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等父亲的话音落下,屋内的余音在烛火中袅袅消散,他才开口。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父亲,今晚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说什么?” 江撼岳说完了那番长篇大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凌川的脸。 他在等,等儿子的反应。 他却只是那样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沉默到江撼岳心里有些发虚。 江撼岳猛然站起有些头晕,他有些踉跄地坐了下来。 缓了一会,他声音又变得温和: “凌川啊,今日为父也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罢了,酒气上头,有些语急,你……你莫怪啊……” 江凌川下颌线紧了紧,只觉得口中干涩异常。 只听他继续道: “你能拿下武状元,为父心里是欣慰的。说实话,我原先没料到你能走到这一步。 你从小就不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做事冲动,不顾后果,我总担心你有一天会把自个儿折进去。 可你这次,倒是实实在在地给为父长了脸。 你知道么?放榜那日,我在衙门里坐着,同僚们纷纷过来道贺,那一声声‘恭喜侯爷’、‘令郎少年英才’,听得我这张老脸都泛光。 多少年了,我建安侯府没有出过一个武状元——你祖父没有,我没有,你哥哥也没有。偏偏是你,把这个名头拿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往上提了提,带着复杂: “但既然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要珍惜这个机会。不能得意忘形,不能翘尾巴。 你如今是天子门生,圣上钦点的武状元,多少人眼睛盯着你,多少张嘴在背后等着议论你。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你莫要以为中了状元就万事大吉了——这只是个开头,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若你从此骄矜自满,不思进取,用不了多久,这点子荣光就会被你自己败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压低了些,推心置腹: “为父替你盘算过了——你如今首先要做的,是勤勉踏实地办事,先把脚跟站稳。 你在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不能丢,那是你的根基,是你跟京城地面保持联系的立足点。 武状元的衔头好听,但落到实处,还得看你能不能办事、会不会办事。” 他说着,掰下一根手指: “然后,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你大哥从闲职上捞上来。 他在东宫受了牵连,被贬到那个清水衙门里挂着,这辈子眼看着就要到头了。 但他毕竟是你亲大哥,是建安侯府的世子。他若就此沉沦,整个侯府的脸面都不好看。 你如今有了圣眷,若能在适当的时候递上话,未必不能替他活动活动。 哪怕不能官复原职,换个稍微体面些的位置,也比现在强。” 他又掰下一根手指: “你三弟的事,也看看能否松动。十年不能科举——这惩罚太重了。 他年纪轻轻,正是读书人最宝贵的年华,若真耗上十年,这辈子就废了。 为父知道你与他素来不睦,但他终究是江家的人,他毁了,对侯府没有任何好处。 若你能在御前或兵部那边积攒些人望,将来找个由头,替他减轻些处分,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他念着你的恩情,自然不会再与你作对。” 再掰一根:“还有,西北的孙将军——孙伯韬,是为父的顶头上司,如今手握重兵,圣眷正隆。 他镇守西北十余年,麾下精兵数万,连陛下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你若能得他看重,与他家结个善缘,为父在五军都督府的路会好走很多。 为父可以替你写封信,引荐你去拜访他。你带着我的书信去,他多少会卖我这个老脸几分面子。”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目光炯炯地望着江凌川,等待他的回应。 肖想 江凌川依然没有接话。 江撼岳等了片刻,见儿子始终不开口,心里有些没底。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借着酒劲,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般: “说起来……你可知道高贵妃有个干妹妹?” 江凌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撼岳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姓叶,闺名叫叶凝霜。她娘家也是勋贵之后,父亲生前曾任工部侍郎,虽不算顶尖的门第,但也算书香世家、清白门庭。 高贵妃认她做干妹妹,多半也是看中了她家世清白、模样出众,留在身边做个贴心人。”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据说,她在你武试那日,女扮男装混进校场去看热闹,一眼就看中了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