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陈豫眼中闪过一抹柔和,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唐玉亦回以浅浅的微笑,心中却感慨万千。 今日所见之陈豫,与自己心中原本的陈豫,又有所不同了。 初见时,是他救她落水,只觉此人热心赤诚,是条磊落的江湖汉子。 后来他屡次相助,又觉他精明练达,是个值得信赖的生意伙伴。 直到今日,看他赤膊抵住千斤巨舶,与数十船工同声嘶吼,将那庞然巨物一寸寸推入涛涛江水—— 才发觉这人是真的豪迈雄健,魄力十足。 只是……他今日对自己这般维护,这般特别的关注,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福星、旧友、合作伙伴那么简单? 还是说,他确是对自己有意? 自己不会产生错觉了吧? 这个念头还未来得及深想—— 突然! 河面上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疾风! 风力强劲,鼓得巨大的船帆“哗”地一声猛然张开、绷紧! 整艘大船被这骤起的风力推得向一侧明显晃荡了一下! 甲板上的宾客们猝不及防,发出一片惊呼,不少人踉跄着寻找依靠。 唐玉正站在船舷边,毫无防备,被这剧烈的晃动带得整个人向后一仰,脚下不稳,惊呼一声就要向后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之前撞过她、身着石青色直裰的儒商男子,竟如同鬼魅般,从她侧后方的人群缝隙中猛地冲出! 这一次,他的动作再无丝毫的掩饰,眼中寒光一闪,肩膀蓄足了力道,朝着唐玉的后腰,狠狠撞去! 蓄意谋害 船体猛然倾斜,背后那记撞击力结结实实传来! 唐玉只觉天旋地转,冰冷的河水气息与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 视野中是颠倒的蓝天、鼓胀的风帆,和船舷外那翻滚的浊流。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在她半个身子已探出船舷。 一只滚烫、铁钳般的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紧接着,一股更强悍的力道揽上她的腰,将她从那坠落的边缘狠拽了回来! 她的脑袋重重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熟悉的男性气息骤然将她包围。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惊骇地抬眼,猝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 是……江凌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暗云纹杭绸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精悍线条。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肃,却多了几分江湖行走的利落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压迫感。 他竟一直隐在观礼的人群之中,她方才全然未曾察觉。 他救下她后,揽在她腰间的滚烫手掌,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只是本能地收紧。 随即,他便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半步,立在了她的身后,目光如电,扫向撞人者,并未看她一眼。 “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了?!” “是陈东家的客人!”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祭台前的陈豫。 他脸色骤变,拨开人群,疾步而来,目光先是在唐玉苍白的脸上迅速掠过,见她无恙,才稍稍定神,随即厉声喝问: “发生了什么?何人喧哗?!” 一个穿着宝蓝绸衫、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商人,正捂着被撞疼的胳膊,满脸怒容,闻言立刻跳了出来。 他指着那名已被船工隐隐围住的、身着石青色直裰的儒商男子,声音又急又气: “陈东家!您来得正好!方才船一晃,这人就跟发了疯的牛犊子似的,不管不顾就撞过来!你瞧,我这儿还疼着呢!” 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片红痕,又指向惊魂甫定的唐玉,更气了, “还有这位姑娘!半个身子都被他撞出船外了!要不是这位小哥手快……” 他指向江凌川,语气激动, “这位姑娘眼下就喂了鱼了!您说,他是不是存心的?是不是想杀人啊!” 陈豫的目光,随着青年商人的指向,倏地钉在了那儒商男子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认出了对方。 永昌渔具行的老板,方同禄。 此人借着其姐是孟三爷宠妾的势,生意做得不小,在码头商贾中也算个人物。 “方老板,” 陈豫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渗人的冷意,一步步走近, “今日是陈某新船下水的大喜日子,你不在席上吃酒,却在此处,冲撞我的贵客……是何道理?” 那方同禄被当众质问,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拱手道: “陈东家息怒,误会,纯属误会!方才那阵邪风来得突然,船晃得厉害,在下也是一时脚下不稳,这才……这才不慎冲撞了。” “绝非有意,绝非有意啊!这位小兄弟和姑娘,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他连连作揖,试图将事情定义为意外。 “放你娘的狗屁!” 那青年商人火冒三丈,指着方同禄的鼻子骂道, “脚滑?你脚滑怎么不往河里滑?老子看得清清楚楚!船刚一晃,你眼珠子就盯死了这位姑娘,然后就像个秤砣似的直愣愣撞过去!” “那叫脚滑?你他娘是瞎了还是瘸了,认准了坑往里跳?要不是这位好汉……” 他又激动地指向江凌川, “这位姑娘就被你‘脚滑’到阎王殿了!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围看热闹的宾客窃窃私语,不少人方才确实看到了惊险一幕,此刻纷纷附和: “是啊,瞧着是有点不对劲……”、“那一下撞得太狠了……”、“多亏那位壮士……” 但也有人认识方同禄,知其背靠孟三爷,不愿得罪,便打着圆场: “方老板许是真没站稳……”、“大喜日子,别伤了和气……”、“许是看错了也未可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陈豫看着那年轻商人的指认,这才发觉,这位建安侯府的二公子、锦衣卫的镇抚使,竟也来到了他的船上。 虽只着常服,但那份久居上位、杀伐决断蕴养出的冷冽气势,依旧迫人。 此刻,江凌川正冷眼睨着方同禄,目光如冰刃,虽未发一言,却已让那方同禄额角见汗。 江凌川觉察陈豫望向他,目光又转向了陈豫,眸子微微眯起。 “文娘子,” 陈豫收回目光,望向了白着脸的唐玉,放缓了语气, “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你但说无妨。” 唐玉靠在冰凉的船舷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尚未完全散去。 她迎上陈豫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身后面无表情、却如山岳的江凌川,深吸一口气道: “这个人,在登船过跳板时,就曾撞过我一次,我险些落水。”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星,直射向脸色开始发白的方同禄。 “方才船体晃动,众人站立不稳时,他并非随波踉跄,而是看准了我的位置,从人群缝隙中冲出,直直地、用尽全力撞向我的后腰。”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甲板上: “他不是不小心。” “是蓄意谋害!” 这就是你找的下家? 陈豫听闻唐玉的指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老板,陈某今日诚心待客,你却在我的船上,三番两次,蓄意冲撞,欲置我的贵客于死地。” “既然如此不给陈某留情面,那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是去官府分说个明白,还是方老板你……先给个交代?” 他手一挥,早已按捺不住的两名精壮船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方同禄。 方同禄见势不妙,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崩碎,脸上红白交错,又惊又怒,猛地挣开船工的手,指着陈豫的鼻子,声音尖利地叫骂起来: “陈豫!你他娘的少给老子摆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带个娘们儿上新船,本就不合规矩,冲了船神,晦气!” 方同禄看向周围人,似乎还想找找认同, “老子不过是看不惯,而她自己站不稳掉下去,那也是她活该!” 说着,他狠狠剜了唐玉一眼,又啐了口, “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你为了个下贱……”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伴随着骨头与肉体撞击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方同禄不堪入耳的辱骂。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水花四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