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那骂得正凶的方同禄,就像个被投石机抛出的麻袋,整个人凌空飞起,然后重重砸进了船舷外浑浊的河水里! “咳咳……救……咕噜噜……” 方同禄猝不及防灌了几大口河水,在水里拼命扑腾,昂贵的石青色绸缎直裰吸饱了水,像块沉重的抹布裹在身上。 他勉强浮出水面,又惊又怕,呛咳着,还不忘嘶声叫骂: “谁……哪个王八羔子踹老子!陈豫!你他娘的敢……咕噜噜……老子跟你没完!哎哟……” 出手的,是江凌川。 他眉眼未动,只极其干脆利落地抬起脚,照着方同禄的腰腹,狠狠一踹! 此刻,他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睨着水里扑腾咒骂的方同禄,吐出两个冰冷嫌恶的字: “聒噪。”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一幕震住了。 几个船工面面相觑,犹豫地看向陈豫:“东家,这……” 陈豫的目光,从水里狼狈不堪的方同禄身上,移到面色沉静的江凌川脸上,又掠过一旁脸色苍白、紧抿着唇的唐玉。 电光石火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他抬手,止住了船工下水捞人的动作,语气平静: “不急。方老板在江边做了十几年渔具生意,熟谙水性,淹不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宾客,脸上重新端起东家的笑容,声音提高了几分,对着江凌川拱手, “今日多亏江二爷仗义出手,制住这狂悖之徒,也救了这位娘子。” “不然,若真让这厮在陈某的船上伤了贵客,陈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又转向众宾客,朗声道: “诸位受惊了!一点小意外,扰了诸位雅兴。” “席面已备好,美酒管够,请诸位移步舱内,今日定要尽兴!陈某稍后便来陪诸位痛饮!” 众人见主家发话,又见那方老板确实在水中扑腾得颇有章法,骂人中气也足,不似要淹死。 便也顺着台阶下,纷纷说着“陈东家客气”、“江二爷好身手”、“虚惊一场”之类的场面话,互相招呼着,往舱内热闹处走去,甲板上很快便空旷下来。 江凌川对陈豫的场面话恍若未闻,也未理会那些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 待人群稍散,他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地揽住唐玉的腰肢,带着她,径直穿过甲板,朝下船的跳板走去。 “二爷?” 唐玉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踉跄一步,愕然抬眼。 江凌川薄唇紧抿,对她的疑问置若罔闻,手臂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了陈豫的船。 唐玉被他裹挟着,穿过码头嘈杂的人群,来到不远处一间临江而建、颇为清静的二层酒楼。 江凌川目不斜视,直接上了二楼,拣了个最靠窗的雅座,正对着方才那艘新船停泊的江面。 他松开手,自己先撩袍落座。 跑堂的伙计机灵地迎上来。 江凌川随手点了几道清淡的时蔬,一尾清蒸江鲥,并一壶温过的黄酒,便挥手让人退下。 “坐。”江凌川命令简洁却又不容置喙。 唐玉在他对面坐下,心中疑窦丛生,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一切,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二爷带我来此处,究竟要做什么?” 江凌川执起伙计刚斟上的温酒,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闻言,只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幽深难辨,吐出两个字: “坐着,等。” 等?等什么? 唐玉满心不解,却也不再追问。 她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不想说的话。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对面。 她注意到,他执杯的手很稳,喝酒的速度适中,那壶黄酒是温过的,并非他往日偏好的,镇得冰凉的烈酒。 看来刘医师的医嘱,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将江面景色与新船收于眼底。 波光粼粼,那艘簇新的货船静静地泊在水中央,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乌沉的光泽,甲板上已恢复了喧闹,丝竹隐约可闻。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下移,落在船影遮蔽下的一小段河岸边。 只见几名陈豫手下的船工,正用长篙和绳索,将那个在水里泡了半晌、骂骂咧咧的方同禄拖上了岸。 方同禄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像只落汤鸡,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是冻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 陈豫不知何时也已下船,正负手立在岸边。 方同禄被他的人带到面前,两人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陈豫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竟朝着狼狈不堪的方同禄,微微拱了拱手。 而那方同禄,则是狠狠挣开搀扶他的船工的手,也顾不上拧干衣摆的水,猛地一甩尚在滴水的衣袖,转身,步履踉跄却飞快地消失在了码头的人流与货堆之后。 一场险些闹出人命的冲突,竟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 唐玉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与荒谬。 她望着方同禄消失的方向,一时怔忡。 “看清楚了?” 一个带着毫不掩饰轻蔑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 唐玉倏地转回头。 只见江凌川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盯着她,将她方才窗外所见,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就是你找的‘下家’?” 他眼眸微眯,目光如冰锥,直刺她眼底, “当面替你出气,转头就能与人拱手作别,谈笑风生。” “陈豫?” 他嗤笑一声,缓声道: “不过是个……权衡利弊,首鼠两端,万事皆可交易的商人罢了,你真指望他能护得住你?” 不欠你 唐玉闻言,霍然抬眼,怒目看向他。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评判别人? 他在孟氏的寿宴上,让表小姐孟昭绫给他斟酒时,心里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依照他素日的性子与处境粗略推算,只怕早已将一桩婚事,当作了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筹码。 更别提,那筹码还附带一个对他温柔小意的孟昭绫…… 他心里不知有多得意吧? 如今,却还有脸在这里,用这副洞悉世情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鄙薄陈豫? 真是……大哥别说二哥! 她心中冷笑,面上叹道: “二爷此言差矣。陈把头是通惠河上有口皆碑的跑船商家,行事磊落,重信守诺。” “慈幼堂先前与他也有一批药材的大单往来,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今日我前来观礼,一则是念着往日他数次相助的情分,二则也是寻常的商业往来,维系善缘罢了。怎么到了二爷口中,便如此不堪?” 她顿了顿,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 “若在二爷眼中,文玉便是那等朝秦暮楚、目光短浅、只知攀附的浅薄女子,今日又何必特意跟到这船上来,费这番口舌功夫点醒我、折辱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二爷的宝贵时辰?”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今日她梳着整齐的乌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细腻如玉的颈子。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此刻圆睁着,瞳仁漆黑清亮,像水底浸润了千年的墨玉,润泽生光,直直地注视着他。 半分不退,灼灼逼人。 江凌川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滞。 心道:果真是出息了。 如今,都敢这样直视着他,用这般夹枪带棒的话来怼他了。 再不是从前那个,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总是一派恭顺温婉,将那点伶俐心思藏在完美假面下的玉娘了。 这份毫不掩饰的锋利,像一把淬火的刀,割得他心头发疼。 那股源于掌控失序的焦躁感再次攀升。 可看着她终于肯对他露出獠牙,肯对他说真心话,他心底深处,竟又漾开一丝别样的欢愉。 至少……这愤怒,这质问,是因他而起。 她心里,终究还是……念着他的。 他滚了滚喉结,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下去: “我并没有要折辱你,爷……” 话到一半,他猝然顿住。 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又何必,还在这里,巴巴地同她解释? 当初他伤重,痛不欲生时,她两番决然离去,可曾对他有半分留恋?可曾给过他一句解释? 如今,难道还要他追着她,剖白心迹,自证清白不成? 那岂不是……自甘下贱,将自己最后那点子尊严,也亲手捧到她脚下,任她践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