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的是,赵大山一转头也看见了她,铜铃大眼顿时一亮,隔着人群就挥起粗壮的胳膊,咧开嘴大笑,然后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她奔过来。 “文娘子!您可算来了!” 赵大山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人都侧目看来,他浑不在意,笑容憨厚又热情, “东家早就嘱咐俺了,一定要给您占个好位置!来来来,您跟俺来,前头看得真亮堂!” 说着,他不由分说,便在前面开道,引着唐玉穿过人群,朝香案前那片最核心的区域走去。 香案前,陈豫正与一位富态儒雅,商人打扮的老者低声交谈。 他今日也换下了平日那身棉布直裰,穿了一身靛青色云纹团花杭绸直裰,腰间束着同色绣银线的宽边腰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这身打扮比他平时里的模样更显正式矜贵,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东家的气度。 赵大山那大嗓门一喊: “东家!文娘子来了!” 正与人说话的陈豫闻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她的身上。 从她水蓝色的清雅衣衫,到她发间那一点素银点翠的微光,再到她沉静望来的眼眸。 他眼眸明显一亮,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 随即,他脸上扬起朗笑,大步朝她走来。 “文娘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 “今日你往这儿一站,连我这新船都要借你几分光彩了。” 对她有意? 陈豫的夸赞直白而真诚,唐玉面上微赧,口中谦逊应对。 两人正寒暄间,只听一声铜锣脆响,场中喧嚣渐息。 祭河神仪式开始了。 陈豫神色一肃,转身走向香案。 他净手,焚香,对着滔滔河水与巍然新船,躬身三拜,口中念诵着祈福航安、货殖通畅的祝词。 声音沉稳洪亮,带着运河汉子特有的韵律感,神情庄重,与平日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围无论商贾、船工还是看客,皆屏息静气,场面肃穆。 接着是“点睛”。 一位请来的老船工,手持新笔,蘸了朱砂,口中念念有词,在船头两侧的“龙目”处郑重地点下鲜红的两笔。 霎时间,那沉默的巨木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在日光下愈发显得神气活现。 “吉时到——推船入水喽——!” 随着司仪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呐喊,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早已候在船身两侧、腰间只系着短裤的数十名精壮船工齐齐发声喊,肩抵着粗大的撑杆,脚蹬着滑道,开始发力。 沉重的船体在整齐的“嘿哟!嘿哟!”号子声中,一寸寸地,向着水面滑去。 然而,滑到中途,船身似被什么微微卡住,滞涩不前。 船工们憋红了脸,号子声愈发急促,船体却只微微晃动。 就在众人心弦紧绷之际,只见陈豫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簇新的靛青绸衫,随手抛给旁边的赵大山,露出一身肌肉贲张的小麦色身躯。 “兄弟们,加把劲!跟我上!” 他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船头最吃力的位置,肩背抵上冰冷的船体,脖颈与手臂的青筋瞬间暴起。 “一、二、——推!!” 他声如炸雷,带头喊起了更急促、更激昂的号子。 随着他的加入,那股凝滞的力量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机,船工们精神大振,吼声震天。 唐玉站在人群前端,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着那个平日谈笑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商贾圆滑的陈把头,此刻像一头苏醒的远古海兽,将全身每一分力量、每一寸骨血都燃烧起来,融入那推动山岳的集体呐喊中。 汗水从他虬结的背肌上滚滚而下,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那种原始的、蓬勃的、近乎野蛮的生命爆发力,与他主持仪式时的沉稳、谈生意时的精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巨大的水花溅起。 新船挣脱了最后的束缚,顺利滑入水中,船身激起层层波浪,稳稳地浮在了河面上。 “成了!下水大吉!”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码头。 陈豫喘着粗气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接过旁人递上的布巾胡乱擦了把脸上身上的汗水和河水,很快又套上了一件干净的靛布短衫,恢复了几分东家的体面。 只是眉眼间的勃勃英气与畅快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接下来,船工们迅速搭好宽木板作为跳板。 陈豫站在船舷入口处,笑容满面地拱手,邀请各位宾客登船,共享下水喜宴,并参观新船。 宾客们道着恭喜,依次登船。 轮到唐玉时,她亦含笑福身: “恭喜陈把头新船入水,一帆风顺,财源广进。” 陈豫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更深,伸手虚扶: “借文娘子吉言。请上船,同沾喜气。” 唐玉点头,正欲迈步上那跳板,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质疑: “女子怎能上新船?陈东家,这……这不吉利啊!你这船日后还想不想安生了?” 说话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精明的中等身材老者,看打扮像是个老派商人。 唐玉脚步一顿,心中微惊,她倒不知还有这等忌讳。 不等她反应,陈豫已轻笑一声: “王老板,在陈某这儿,没这规矩。文娘子是我陈豫请来的贵客,是来为这船添福添彩的,自然上得!” 那王姓老者被当众一噎,脸色有些不好看,哼道: “陈东家,老夫可是好心提醒!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女人阴气重,冲了船神,日后在江上出了事,可别怪老夫没说过!” 陈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朝那王老板随意一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老板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是陈某的船,规矩自然由陈某来定。不劳您费心了。” “你……哼!” 王老板面子上挂不住,重重拂袖,抢先一步踏上了跳板,登船去了。 那老者虽拂袖而去,唐玉心中却仍有一丝踌躇。 倒非信了那无稽忌讳,只是人心可畏,众口铄金。 她如今身份微妙,若这船日后真有不顺,难免有人要将这“不祥”的名头,扣到她头上。 正思忖间,却听陈豫一声清朗短笑。 他目光扫过那老者离去的方向,又落回唐玉脸上,语气轻松: “文娘子不用多虑。跑船走水,拜的是河神,靠的是本事,看的是天时。” “若真有祸事,那定是我陈豫时运不济,或是手下兄弟出了纰漏——与女子何干?”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在说一桩再明白不过的常理: “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遇事只往妇人头上推……那这船,不下也罢。” 唐玉闻言,抬眼看向他。 他立在岸边,身后是滔滔江水与新漆的船身,神情坦荡,目光明澈。 她心中那点阴霾般的顾虑,被这番话与这坦荡的目光一扫而空。 她不再多言,只朝他郑重地福了一福。 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玉告别陈豫,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连接船岸的跳板。 那跳板不过两只来宽,厚约寸余,两边并无栏杆扶手,下面就是滚滚流淌、深不见底的河水。 木板随着人的走动微微上下颤动,混着水声,令人心头发紧。 唐玉万分小心,凝神静气,一步步稳稳前行。 就在她走到跳板中段时,身侧突然有一股力道撞来! “哎呀!” 她低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右脚差点踏空! 幸亏她反应快,顺势向前急冲了几步,险险把住了船舷边缘的缆绳,才堪堪稳住,心脏却已吓得狂跳不止,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石青色绸面直裰、头戴方巾、作儒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匆匆从她身侧经过,踏上了甲板,仿佛刚才的撞击只是无心之失,连头都未回一下。 是不小心吗? 唐玉压下心中骤然升起的惊惧与疑虑,定了定神,继续稳步走完了剩下的跳板,登上了宽阔的甲板。 船上同样设了小型祭台,燃着香烛。 陈豫已换了身干净的靛青长衫,重新束了发,正站在祭台前主持船上的祭祀。 他神情专注,动作流畅,一举一动皆沉稳有力,俨然已是这艘新船毋庸置疑的主人。 祭祀间隙,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宾客中扫过,很快便寻到了独自站在船舷边不起眼处的唐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