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堂内已只剩下她一人。 外头更梆声隐约传来。 唐玉将单据账簿收拢锁好,与守夜的婆子打了声招呼,便出了慈幼堂的大门。 那辆青帷小车已候在门前。 驾车的是个头发花白、面色沉静的老头子,见唐玉出来,忙放下脚凳。 待唐玉坐稳,车子辘辘而行。 寂静的街道上,只闻车轮与马蹄声。 那老车夫从前面瞥见她缠着纱布的右手,沉默了片刻,还是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 “文玉姑娘,你这手上……是怎么了?” 唐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掌心,声音清淡: “没什么,做事时磨出了水泡,不小心弄破了而已。小事。” 老车夫“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车子稳稳地将唐玉送回了侧门。 唐玉下车,对老车夫道了谢,转身走向福安堂方向。 老车夫见唐玉离开,他调转车头,驶向侯府深处的车马院方向。 老车夫放好了车,却并未回自己的下人房,反而向寒梧苑方向走去。 到了寒梧苑,他寻了守门的,将江平唤了出来。 二人耳语片刻。 江平在廊下阴影里,将几块碎银塞进老车夫粗糙的手心,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见老车夫离去,江平站在原地,盯着书房里亮起的灯影,只觉得嘴里一阵阵发苦。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 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事,躲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抬手,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短促声音。 江平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无声地合拢。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只照出满室孤清。 江凌川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角已然看完的密函。 听见江平进来,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那薄薄的纸页便被精准地递到了烛焰上方。 橘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信纸霎时卷曲、焦黑,化作几片带着火星的灰烬,无声地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江凌川的盯着烛芯跳跃的光,声音平平,听不出一丝波澜:“何事?” 江平走到他身侧三步远处站定,喉结滚动了一下,字斟句酌: “爷,方才……老车夫来禀报,说文玉姑娘这些时日,日日午后在慈幼堂……切那制药用的阿胶。” “那阿胶坚硬,铜刀又沉,她手上……被刀柄压磨得尽是水泡,听说……今日还弄破了,见了血。”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细响。 江凌川下颌紧了紧。 他眼帘低垂,盯着案上那摊信纸的余烬,半晌没有出声。 良久,江凌川才动了。 他起身几步,走向窗边的刀台,从刀架上取下了绣春刀。 “沧啷——” 拇指一顶,刀鞘弹开,一泓秋水般寒冽的刀光,霎时流泻出来,映亮了他半张冷峻的侧脸。 他单手握着刀柄,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冷的吞口,声音也像这刀锋一般,淬着寒意: “这不是她自找的么?” “放着府里安生的日子不过,偏要跑到那腌臜地方,去受这等粗使的罪。” 他顿了顿,唇角扯开一个冷淡的弧度,声音嘲弄: “呵……既然乐意,那就——受着吧。” 江平不敢接这话茬,更不敢附和,只能垂着头,将后半截更棘手的话,硬着头皮递了出来: “还……还有一事。据下面人回报,先前在码头……救过文玉姑娘的那位姓陈的船家东主,最近……似是常去慈幼堂走动。” “之前许是时辰不对,未曾碰上,今日……下面人瞧着,他专程去了,与文玉姑娘在堂内……说话颇为熟稔的模样……” “噌——!” 一声短促的锐响。 是刀锋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按回鞘中的声音。 江凌川的手背青筋隐现,五指紧扣刀柄与刀鞘,那动作快、准、狠,带着戾气。 江平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只见江凌川已转过身,面朝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深浓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我说呢……” “我说她怎的突然转了性子,这般殷勤,非要去那慈幼堂‘行善积德’……” 江凌川声音寒凉如冰。 “原来,是赶着去还那‘救命’的恩情了。” 他低低冷嗤,那声音里裹挟的嘲讽与某种尖锐的痛意,让江平头皮发麻,脊椎生寒,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呼吸。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江平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终于,江凌川再次开口。 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粗糙的沙砾相互摩擦,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 “既如此……” “便把看着那边的人,都撤回来吧。” 江平愕然,猛地抬头:“爷?!” 江凌川没有看他,只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僵硬,带着些许疲惫与自嘲。 “没听明白?” 他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既已寻到了‘好去处’,有人关照,过得风生水起……” “我又何必,再浪费人手,去听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说罢,他不再看江平,径自转过身,背对着一切。 背影挺直孤峭,无声地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虚空。 “往后……” “她的事,不必再报于我知。” “我不想听。” 贵妇之病 江凌川撤回了留在慈幼堂附近的眼睛。 那些曾在不远处巷口、树荫下看似寻常的摊贩与闲汉,悄无声息地少了两个。 唐玉对此并无觉察。 只在某日午后出门泼水时,隐约觉得门口似乎比往日清静了些。 她并未深想。 只当是市井营生本就流动,人来人往,再寻常不过。 她在慈幼堂的活日渐熟练。 庶务渐渐上手,从最初的磕绊生疏,到如今已能条理清晰地处理许多杂事。 养荣丸的制药方子日渐学成。 陈豫订下的那批疠气散与金疮药,秦嬷嬷交给了她经手。 从核对药材成色、与制药的老药工敲定分批制作的日程,到初步核算成本、拟定报价单子。 这些都是她从未做过的,只能一次次抱着账本和草稿去请教秦嬷嬷与老账房。 问得细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便在夜里就着灯,将白日里记下的要点和数字反复演算推敲。 过程难免磕绊,但第一批复方、备料、监制、验货、封装,总算在她战战兢兢的盯看下完成了。 今日午后,她正与药童一起,将制好的金疮药粉,用印有慈幼堂标记的粗厚棉纸分成标准的小包,一包包称量、折叠、压紧封口。 药粉辛辣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她的手指因反复折叠纸张而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些微响动,似是有人进来了,语声低柔,与平日求医的百姓不甚相同。 唐玉手上未停,只抬眼望去。 只见门口光影里,站着两位少女。 当先一位,看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身量未足,却穿着一身料子上乘、颜色却不甚鲜亮的藕荷色衫裙。 发间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面容苍白秀气,一双大眼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惶与急切。 她身后跟着个年纪相仿、作丫鬟打扮的姑娘,亦是神色紧张,不住地四下张望。 那丫鬟打扮的少女快步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颤: “请、请问,贵堂中可有一位……善看妇科的林娘子?” 唐玉放下手中药包,起身,用一旁盆中的湿布巾擦了擦手,才温声答道: “是,我们堂里的林娘子,确擅妇科杂症。” 她目光快速扫过两人,心中微觉诧异。 这等年纪的官家小姐,若家中女眷有恙,通常自有母亲或嬷嬷陪着,或是由府中管事嬷嬷前来延医,极少这般只带一个同龄丫鬟,亲自寻到医馆来的。 她按下疑惑,将两人引至后堂相对僻静的候诊处,请她们坐下,方轻声询问: “不知……是哪位娘子欠安?病症如何?现下居于何处?家中长辈可知晓来此求医?” 她问得仔细,既是医家本分,也需摸清来历,以免横生枝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