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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第1页)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某一个他低头写字,夕阳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的黄昏。也许是某一个他见我咳嗽,默默去厨房给我端来一碗姜汤的冬夜。也许是某一个他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给我缝补衣裳的午后。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让我有些慌张的情绪。我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那个年代的世道,容不下这样的感情。

我知道,他也知道。

但我们还是没能瞒住。

父亲发现的那天,是个夏天。他提前从铺子回来,撞见我在院子里教阿隽写字。其实那并没有什么出格的,我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握着他的手教他运笔。但父亲当时的脸色,我至今记得。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阿隽一眼,那一眼里有厌恶,有鄙夷。

当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书房。他问我,你跟那个仆人在做什么?我说,教他写字。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他说,你当我瞎吗?你看他的眼神,当我看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否认吗?可我否认不了。

承认吗?我不敢。

父亲请了法师来。他说阿隽是狐狸精转世,是来迷惑我的,要做法把他身体里的妖物逼出来。阿隽被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法师穿着法衣,拿着桃木剑,往他身上泼符水,用剑脊拍打他的背,逼他现原形。阿隽咬着牙,一声不吭。符水从他的头上淋下来,混着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他透过那层混着血的水帘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跪下来求父亲,磕头,把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父亲不为所动。

后来父亲换了方式。不再做法,而是搭了灵堂,买了棺材。他说,要么你跟那个妖怪断绝关系,要么你就当我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母亲就站在他身后哭。我知道,他们不是在逼我死,他们是在逼我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妥协了。

父亲说,送你去国外留学,离开这里,再也别见那个人。我答应了。我不得不答应。因为父亲说,如果我不答应,他有的是办法让阿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去找阿隽,告诉他我要走了。他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秋天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说,少爷,你该去。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带他走。他只是帮我整理了衣领,说,外面冷,多穿点。

我走的那天,他送我到门口。巷子很长,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袍。

我说,你回去吧。他摇了摇头,说,我看着你走。

我走到巷口,再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远远的,小小的一道身影。

我到车站的时候,忽然开始心慌。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生病,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拉扯。最终我还是买了回程的车票,一路跑回家。远远的就看见浓烟。阿隽住的那间屋子起了火。火很大,邻里街坊都提着水桶在救,但根本近不了身。我疯了一样往里冲,却被人死死抱住。我听见自己在喊,喊什么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火灭了以后,人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他。蜷缩在墙角,姿态是护着什么的姿势。他们已经分不清了。旁边有一块玉牌,是我送他的那块,被烟火熏得发黑,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那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一共七个字。

“阿墨,我出不去了。”

阿隽的囚笼1

于斯看完那篇自述,手机屏幕暗下去很久,他都没有动。

那些字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上,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了黎墨最后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了那串不会再响的铃铛,想起了那句:希望阿隽的鬼证能批下来。

他抬起头,红着眼问:“所以……这才是他那么执着要救阿隽的理由吗?因为当年没能救下他,因为那场火……”

江逐沉默了一会儿。

“不全是。”他说。

“他想救阿隽,是因为他想救阿隽。当然也有自责,有当年没能留住他的悔恨,但归根到底,想救就是想救。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于斯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

“喵~”

一声猫叫,恰好打破了沉寂。

于斯低下头,才发现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他脚边了,仰着脑袋看他,尾巴尖轻轻扫着他的裤腿。

见他终于低头看自己,小白又蹭了蹭他的脚踝。

于斯愣了一瞬,连忙蹲下身,伸手把小白拢进怀里,声音一下子带了点鼻音:“小白……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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