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害怕,自己对林朝那种不可告人的心思会被他们轻易看穿。 一位权威的心理医生,一位在军队二十多年的军官,毫无疑问会形成一柄冷酷俨然的利剑,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精准锚定他这个三十多岁男人,内心的动态。 可是,最可怕的是,顾鸿尧根本无法拒绝林朝的请求。 他没有定力在那双眼睛面前说不。 星期六的下午,顾鸿尧终于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朝的聊天记录。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林朝发来的消息:【顾总,星期天您来吗?】 顾鸿尧一直没有回复。 他打了两个字,在即将发送出去前,手机界面弹出另一条消息。 是论坛的私信,熟悉的头像让顾鸿尧指尖一顿。 十日十月:【前辈,在吗?我想问您一些问题。】 顾鸿尧思索了一会儿,才回复:【在。】 【您在平常生活中,会觉得二十多岁的人无法担当吗?】 顾鸿尧盯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 这是林朝那样的人会问的吗?那样优秀的人竟然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吗? 【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最近在想,如果一个人的社会阅历已经很深,甚至对外界的反应已经麻木,那么就算他对一个年轻人有好感,大概也不会想要跟对方说太多话,有太多交流吧。】 顾鸿尧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段话。 他知道林朝说的那个社会阅历很深的人指的是谁,他也知道林朝的疑惑是什么。 是因为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寡言吗? 从广泛的社会角度来说,林朝说的是正确的,三十多岁的人不会跟二十多岁的人产生什么深刻的思想交流。 如果他是北渚,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可他又是顾鸿尧,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林朝对他来说是唯一的,那种感情没办法用社会学角度来诠释。 大概是看这边很久没有回复,林朝又发了一句:【您只需要说您的感受就好。】 顾鸿尧终于回他:【不是的,担当跟年龄没有必然关系。我们不是也聊了很久吗?】 过了几分钟,那边发了一句话,让顾鸿尧彻底呆滞。 【可是,好像一直是我在单方面的诉说和分享,除了技术方面,您也没有对我透露过您的任何想法。】 顾鸿尧看着那句话很久,甚至他能透过这句话看见林朝那双苦笑的眼睛。 【谢谢您安慰我,我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顾鸿尧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他退出论坛,那条已经编辑好的拒绝信息,被他删除了。 【我会去的。】 发送成功。 发完这句话,他的肩膀略略地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好的,我会跟物业报备,到时候您直接把车开进来吧。】 顾鸿尧笑了笑,他能想到林朝发这条消息时,应该是开心的。 这也算值得吧。 星期天早上。 顾鸿尧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v领毛衣马甲。 没有抹发泥,发丝随意地落在鬓边,简单的用清水洗了脸。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粗糙”一点,像一个正常古板的上司。 临上车前,顾鸿尧顿了顿,又返回家中,将那件暗沉的深灰色毛衣脱掉,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毛衣,把领口死板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随后将发型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鬓边自然地垂下几缕发丝。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出发,路上下了一点小雪。 车子一开进别墅区,远远便能看见那个像方格子一样的阳台。 顾鸿尧咽了咽喉结,手指下意识点了点方向盘。 林朝从物业那边得到消息,正好从门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套藏青色插肩袖的居家套装,很年轻,很有气质,顾鸿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很庆幸自己刚刚“改头换面”了一下。 否则在林朝面前,只会相形见绌。 林朝帮他开了车门,带着笑。 顾鸿尧想起上个星期,他给那位老师开门时,也是这样的笑,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心中居然没来由的失落,继而耻笑起自己那没有分寸感的贪心。 林朝却揽住他的肩:“冷吗?快进来。” 顾鸿尧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是衣服上熟悉的桃子气息,以及发丝间洗发水的残留,是有辨识度的雪松,力量感很强。 他的手不禁一颤。 至少他不会揽着别人的肩膀吧。 顾鸿尧抬起头,看向那扇雕花大门,暗自深呼吸,目光如临大敌。 越往前走,越有种无形的压力,使他的脚步沉重。 可是,林朝的手放在他肩膀,又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不要紧张,我爸妈没在家。”林朝微微一笑。 “?” 一进入玄关,温暖便立刻包围上来,让人身体放松。 顾鸿尧脱鞋时,看见一双猫咪公主主题的棉拖,和他的同款,还是粉色的。 林朝把一双新的棉拖放在他脚边,笑道:“是妹妹的,可惜她今天去上构建课了,不然你们两位真爱粉能见一面了。” 顾鸿尧穿上棉拖,上面印着一个小猫侧脸的轮廓,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随后看见林朝把自己那双黑色皮鞋放进鞋柜里,和他那些鞋放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每一双都很干净。 那双鞋还残留着自己的温度,鞋头沾着外面的雪,却被林朝用布顺手擦掉了。 不知为何,已经被社会反复磨砺得只剩规则和冷静的顾鸿尧,此时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因为林朝自然流露出的一举一动,都在显示他良好的教养和背后那个家庭的完满。 有时候,他真希望林朝不是那么美好,他至少要有一点瑕疵,能让自己的手借机触碰他的人生。 越接近他,越触碰他,越能看见两人中间的差距,顾鸿尧心中居然会有一种乐极生悲的刺痛。 客厅沙发旁,林朝将热腾腾的茶放到他面前。 墙上挂着一幅简约的水墨画,一幅“上善若水”的字。 地板上柔亮的反光能映出家具模糊的影子,沙发上有几个造型独特的靠垫。 在沙发旁边,有一个长而高的大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鱼,尾巴像扇子一样张开。 “这是什么鱼?”顾鸿尧凑到玻璃前。 “孔雀鱼,养了很多年了。”林朝走到他旁边,敲了敲玻璃缸,两条鱼懒洋洋地动了一下,在顾鸿尧眸珠里游动起来。 林朝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脸庞,微微一笑。 意识到他在看自己,顾鸿尧只能若无其事地承载他的目光,然而肩膀逐渐僵硬。 这时候,林朝接到物业电话,站起身出去迎接客人。 顾鸿尧跟着站起身,在原地没有迎出去。 很快就能听见那位老师的声音,大概在讨论天气。 随后是玄关门的脚步声,是一位鬓发略白的男人,穿着大衣和围巾,身上带着雪,大概接近七十岁。 他随意地脱掉鞋子,穿上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棉拖。 棕色皮鞋上面沾着雪,鞋底下有些泥。 顾鸿尧更多的是在关注林朝,他看见他关上玄关的门,路过那双皮鞋,径直走到吧台为客人倒茶,途中还向顾鸿尧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平和,却极具力量,让顾鸿尧的心陡然平静下来。 “秦老师,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对我影响很深的职场前辈,顾鸿尧。”林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向走过来的教授说道。 顾鸿尧和那位秦教授握手,对方毫不遮掩地抬头打量着他,随后肯定地点点头:“真不错,一表人才,还年轻。” 后面几个字加重了羡慕的语气。 和顾鸿尧印象中的严肃权威不一样,秦教授和蔼而轻快,更像公园里早起遛鸟的小老头。 不,这种人往往更精明老道,不能放松。顾鸿尧告诉自己。 “小林,今天我们先下一盘围棋。”他拿出一盒围棋,兴致勃勃,又顿了一下,冲坐在旁边的顾鸿尧道:“顾先生不介意吧?” 顾鸿尧一怔:“当然不会。” 秦教授说:“我们下快一点。” 林朝一顿:“快一点?”围棋怎么能快?除非是职业读秒。 “比如说,你可以故意输给我呀。” “前提是我有那个能力。”林朝笑道,他的围棋水平一般。 顾鸿尧坐在他身边,看着林朝落子。 下棋到一半,秦教授随意谈道:“最近有哪些让你感觉不太舒服的事情吗?或者说让你感到烦躁?” “有。”林朝说。 顾鸿尧看向他,是什么事让烦躁这个词会跟林朝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