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从送葬的队伍里撒出来,白色的黄色的圆片被风卷着漫天飘散,远远看去竟像是下了一场雪。 萧青梧同样一身白衣,默默看着那些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白衣送葬的队伍里,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瞬间化成一点小小地水珠。 不是纸钱,是真的雪。 在道旁百姓的惊呼声中,开元二十九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早早落下来了。 等宁王的灵柩抵达惠陵时,雪已经彻底遮掩了原本的道路。 天地间一片白,像是瞬息之间换了人间。 —— 雪不是一下子就变得很大的。 起初人们只会觉得有点冷,但并不会太放在心上。 长安年年都下雪,这次不过是提前了些日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街上的行人照样来来往往,坊市里的叫卖声照样此起彼伏。农夫们更是欣喜于它的及时,瑞雪兆丰年,这话总不会有错。 哪怕这场雪越下越大,看上去也远比一场洪水更温和无害。洪水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就能吞没几十个村子,雪安安静静一片一片的,甚至带着几分诗意。 直到几天之后,天没有放晴,残雪未消,新雪已至。一场又一场的雪,仿佛永无止境。 坐在屋子里舒服烤火的贵族们,对外界的变化并没有多深的深刻。 他们只是隐约感觉到,碳火的消耗比往年更快,价格更高,粮价略微有上涨,但总体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街上多了一些流民,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正常,甚至十月份的时候,李隆基还有闲心跑去骊山泡温泉。 长安城内总体还算稳定,火炕的提前推广使得许多人受益,简易水泥在修补被雪压塌的房屋时也派上了用场。虽不如砖石坚固,但就地取材的便捷,使不少无家可归的人暂时有了临时栖身之所。 若是不看隔三差五从河南河北两道送来的奏报,长安二十九年的冬,俨然又是一副盛世气象。 但萧青梧知道,这场雪真正的破坏力还远没有到来。 因为从这场雪开始,唐朝持续一百多年的暖湿气候期正式终结,逐渐进入冷干寒冷期…… 气温的下降导致北方草原退化,契丹、奚族频繁南下…… 黄河泛滥的次数从7世纪的6次骤增到8世纪的19次…… 农业减产、边疆动荡…… 而在眼下,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从洛阳方向逃来的流民已经开始大批聚集在城门口,等着施粥的棚子开门。 失去田产家业的,或沦为流民四处乞食,或成群结为盗贼,劫掠过路商旅。 似乎可以隐约预见,洪水和雪灾带来的影响只是个小小的开始。在未来至少五年内,会有越来越多的无产者沦为流民与盗贼。那些从边镇回来的士兵,官盐售卖过程中被淘汰下来的私盐贩子,还有失了土地的农户,都会汇入这股洪流。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代价。 但在那些遥远的将来到来之前,萧青梧觉得自己可以稍微做一点不费什么功夫的小事。 比如,她决定将自己的宅子暂时捐出去,不是全部,只捐西跨院和临街那一排倒座房,用以安置部分因受灾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萧青梧本身不爱讲排场,整个萧府也只有花匠、厨娘、马夫等必要的仆人,李隆基赐下来的这座大宅子用了还不到一半,长时间空着极其浪费。 本来她打算永久地全部捐出去,试着跟9527商量过这件事后,到底被劝住了。 她倒是无所谓李隆基会不会脸上挂不住找她的麻烦,但这座宅子里还住着其他人,没必要因为她一时兴起就跟着担风险。而且她这么做隐隐有道德绑架的意思,会让朝中其他同僚被架起来下不了台。 “就这么决定了,去办吧。”萧青梧笑眯眯地交代一旁的陈安,“记住,老弱妇孺优先。” 陈安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地去照办。 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下午,萧府的侍卫往棚户区那边走一圈,带回来的流民就塞满了所有空房间。 陈安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乱跑的孩子和一堆堆摊开的铺盖卷,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萧青梧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发现还有几间堆放杂物的屋子空着,便随口吩咐道:“把那几间也收拾出来,能住人就行。” 陈安阴沉着脸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天,萧青梧从外面回来,进了自己住的正院,停住脚步打量着这座住了几年的宅子。 已故三品侍郎的豪宅,前院后院,正房厢房,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来间屋子。如今西跨院和倒座房塞满了人,连后罩房那边也住了七八口。她自己的正院倒是清净,除了陈安和两个近身的侍女,再没别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跟在身后的陈安:“咱们这正院,还有几间空屋子?” 陈安面色不大好地答道:“回娘子,正院这边除了您的卧房、书房、堂屋,剩下东厢两间做了库房,西厢一间住着奴和几个侍女,还有一间……” “我是说,能住人的地方还有没有?” 陈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大概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连忙开口:“娘子,正院是您起居之所,万万不可啊!” “但我那几个房间真的挺大的……”萧青梧右手摸着下巴思索,“把我那些东西都放到一间屋子里去,多腾出来也能挤一挤。” 陈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他瞠目结舌地盯着面前的主人,半天才缓过劲来,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那是您的寝居之所!您是朝廷三品命官,哪有把自己的卧房让给流民住的道理?” 萧青梧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不是可以住官舍吗?”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没当场跳起来:“娘子,您忘了吗?您当初嫌官舍逼仄,早就退了。如今那院子已经分给了一个主事,您即便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萧青梧哦了一声,歪头想了想:“那我去其他人家里住一段时间,师父他们肯定愿意收留我,反正开春之后天气就暖和了,那些安置过来的人也能回去了。” “娘子!您这么做,传出去成何体统?您一个三品大员去别人家借住,御史能不参您?”陈安终于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况且您房里的那些摆设,大多是陛下赏赐或汝阳王他们相赠,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怎能让那些贱民随意进出?!” 萧青梧看着陈安一幅快气疯了的模样,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只能悻悻然地暂且安抚他两句,又在对方的逼问下,承诺绝不会再考虑这么荒唐的事。 等他离开,萧青梧才郁闷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历史上玉真公主捐出整座公主府,引来一片赞誉。我不过贡献几间没人住的屋子,还是暂时的,怎么就把陈安气成这样了呢?】 【因为时机和身份都不对。】 9527温声对她解释:【玉真公主是皇族,又是道士,她捐出来是在替皇室做面子,表明皇家与民同苦。而你是外朝官员,需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你把宅子捐出去,只会显得你对皇帝心怀怨愤,或是暗示朝廷赈灾不力。】 【更重要的是,安史之乱时期,捐产、出家、投军都是被鼓励的,朝廷需要竖立这样的榜样,而现在正值和平时期,虽然天灾频发,但依然是盛唐的巅峰。在和平时期做这种事,严重一点说,你这是越权,是抢京兆府和户部的活,是多管闲事。】 萧青梧半晌无语,她是真的没想那么多,你走路上看到一只可怜的流浪猫,想救助一下还得考虑这么做会不会显得其他人不够善良,隔壁那个没救猫的邻居会不会觉得我在内涵他? 何况那些是人不是猫,帮个人还得考虑那么多? 【那我去施粥总可以吧?我这些年花销不大,攒下来的不算少,买粮食的话够100个人吃好几个月了。】 【施粥没有问题,但您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办就可以了,亲自出面不太合适。】 萧青梧稍微琢磨了一会,欣然接受,下一秒她就出门去找管家张罗这事。 对于陈安来说,只要她不再往府上安置流民,怎样都好说,哪怕让他去城外搭个棚子从早到晚亲自熬粥,他都认了。 “娘子放心,这事您交给奴,保证办得利落漂亮。”陈安就差拍着胸口保证,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轻快,“您说个数目,奴明日就派人买粮。” 萧青梧想了想:“先按一个月的量来吧,每天一顿但不要太稀,一个月以后视情况再决定。” 陈安听她没有大包大揽地一开口就是三个月每天早晚两顿,感动地几乎要流下眼泪。 心里默默擦了一把辛酸泪,他又问道:“那……以谁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