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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往事,她的嘴角不由浮上一抹微笑,目光转到那座奢华无比的灯塔上,又忽地沉寂了下去。  她有种隐约的感觉,这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长安最快乐祥和的一天了。  年节过后,朝廷接连下了几道旨意,催各道常平仓加紧屯粮,又命相关吏员分赴河南、河北等州县,逐一勘验堤防。伊水、洛水、黄河沿岸的旧堤凡有损毁之处,一律登记造册,尽快修补。同时,又命江南漕运提前调拨粮米北上,沿汴渠、黄河一线增设转运仓。  这些事如此密集地压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都看得出朝廷的重视。  随着时间迫近,杜甫的焦虑一天天地肉眼可见,他甚至上奏请调河南,无奈递上去的文书留中不发,估计不是被搁置了就是故意无视了。  萧青梧到是有些纳闷,杜甫一个小小校书郎,请调外任这种小事,按理说吏部随手就批了,文书根本进不到禁中这个层面。想到李隆基往日里对他们这些文学侍从的偏爱,她便猜测,或许是李隆基爱惜对方诗才不肯放人吧。  萧青梧便只能好言安慰他:“其实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因为泄露消息引来陛下震怒。你想想,你若真回了巩县,整日盯着筑堤囤粮,旁人问起来你怎么说?说是梦中所得?还是陛下早有感应?不管哪一样都够你喝一壶的。”  杜甫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只是闷闷不乐地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萧青梧继续放缓语气,“可你在长安,万一家乡有什么事,至少还能从中枢递一句话,这不比你在地方上跑断腿管用得多?”  杜甫摇头苦笑:“你说的我又岂能不明白?只是事到跟前,谁又能真的袖手旁观呢?那毕竟是我的故土、我的族人、我的乡亲……”  萧青梧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他尚且年轻,体态矫健,身量挺拔,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明朗开阔的气质。  健康、无畏、自信,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经摧折的锐气,和纪录片中那个瘦削憔悴饱经风霜的诗圣判若两人。  她知道这个人本该要走怎样的路,知道这样的道路会让他成就怎样的圣名。  但他的仁心不是自痛苦中磨砺,而是与生俱来,哪怕眼下还没有经历那些离乱,他依然会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群人寝食难安。  “你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萧青梧微微笑着,“你可以写诗。”  杜甫抬头看她,眼里颇多意外和不解。  “诗能传世。”萧青梧说,“你现在人微言轻,说了什么话旁人未必会听,可若写进诗里,千百年后的人读了,会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会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什么,这比你在地方上当个县尉有用得多。”  杜甫一时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缓缓点头。  然而过了几天,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又一次找萧青梧追问托梦的细节,比如那水是先从哪条河涨起来的,淹了哪些县,是夏日暴雨所致还是秋汛连月,灾后可有瘟疫……甚至还说能不能跟她的神仙同僚再联络一下,好多问点更详细的消息。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资料里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哪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子美啊,我是做了个梦,不是写了本书。”她连哄带骗地含糊说道,“你知道的,我们仙人嘛,轻易不能插手人间之事,我那同僚此前因着托梦一事,已经被天帝重罚了,再有下次,她便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连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杜甫这才收了话,面上却仍是半信半疑,欲言又止。  萧青梧坦然自若地迎着他怀疑的目光,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杜甫看出对方的为难,也不再继续追问,不过很快他又有了新的问题。  “你曾经也在天上当值吗?那天上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有宫阙楼台,有仙乐缭绕?你在天上时,每日都做些什么?你说到天帝,莫非天上也像人间一样,有尊卑上下,有职司差遣?”  “还有,你既是仙人下凡,那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要下来吗?是奉了天命,还是犯了什么过错被贬谪?”  萧青梧沉默片刻,然后从一摞杂乱的纸稿里抽出两张,转身递到他面前。  “子美啊,我看你这会儿闲着,不如来帮我做点事。这份手册需要重新整理抄录一遍,我之前那份写得太乱,后来又有几处改动,你按照我写的标记,帮我誊个干净的版本出来。”  杜甫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低头一看,满篇的公式、数字、符号,箭头标注着前后步骤,括号套括号,还有许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读的标识。  整张纸上几乎没有一句通顺连贯的话能让他从头读到尾。  杜甫尴尬地笑了两声,快速将纸稿又递了回去,悻悻然告辞离去。  时间飞快滑向六月底,当洛阳、河北等地持续强降雨的奏报传来时,长安依旧笼罩在一片苦热中。  整个关中自入夏以来雨水偏少,各地已陆续报了几处小旱,但都不算严重,尚且还能应付得过去。  七月初,河南府奏报,伊水、洛水水位持续上涨,沿河州县已按令加固堤防,暂无险情。又过了几日,怀州、郑州相继报来雨情,说是连月阴雨,田里的积水排不出去,秋粮恐有减产。  强降雨一直持续到月底,紧接着伊水暴涨,冲垮了洛阳城外一段旧堤。水势过于凶猛,一夜之间漫过了几十个村落,附近的民夫根本来不及抢修。洛水紧随其后,在偃师段也决了口,两股水汇在一处,往东北方向灌下去,淹了偃师、巩县一带。  洛阳城内的官署民居尚且无虞,加固过的天津桥也得以保全,城墙坚固,大水暂时没能进城。可城外方圆百里,已然是泽国一片。  即便朝廷一直派人盯着,但路途所限,再加上核查的时间,等这些消息快马传到京中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朝会上,裴耀卿一字一句地念着河南府尹的奏报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漂没数十村,损庐舍数千间,溺死者众……漕运断绝,秋稼无遗……”  李隆基面色沉沉地听完奏报,脸色十分难看地开口:“河南府尹奏报及时,应对也算得力。洛阳城得以保全,天津桥未毁,可见此前的预备并非徒劳。然城外百姓遭此横祸,朕心实痛。”  “传旨,河南、河北两道受灾州县,即刻开仓放粮,不拘常平、义仓、正仓,凡州县所储,皆可就近开仓赈给。有饥民待哺者,先赈后奏,不得以文书往返延误时日。”  张九龄也出列禀道:“陛下,臣以为,除开仓赈济外,还需即刻派员前往各州县核查灾情,安抚百姓,并督导体察民情。若有地方官借机贪墨赈粮者,当从重论处。”  李隆基点头:“便依张卿所言,御史台、户部各遣干员,分道前往,另有工部即遣水部官赶赴河南,督导地方抢修堤防,疏浚河道。太医署拨药材医官随赈灾队伍前往,河南府亦征召境内医者协同救治。户部统筹钱粮调拨,不得有误。”  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殿中众臣齐声应下,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等朝会散去,出了宣政殿,众人这才发现,长安也开始下起雨。  不少人先是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天,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关中的雨,跟河南河北隔了千里。  可知道归知道,真站在檐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来,听着雨打在琉璃瓦上的声响,难免让人想起奏报里那些情形。  雨并不大,不少人索性冒着雨往外走,也有少数如张九龄贺知章等身份贵重的老臣,被皇帝赐了雨具。  萧青梧也随着人群一起出宫。  她心里想着那一场场雨,洛阳的雨、偃师的雨、巩县的雨……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雨。  洪水泛滥的高峰已过,但她知道这场雨还会继续下,“秋粮尽没”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瘟疫和饥荒。水淹死一批,饿死一批,病死一批,能活到明年开春的,才算躲过了这一劫。  然而萧青梧却没多少时间为那些被雨淹没的人悲伤,其他人同样如此。  因为就在这样一场连绵的秋雨中,宁王李宪过世了。  萧青梧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一场礼仪繁重的丧事,繁重到足以让整个长安城的节奏都随之停下来。  满朝文武轮番去宁王府吊唁,宗正寺、太常寺、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连禁军都调了一部分去维持秩序。  李隆基罢朝十日,亲临哭祭,追谥“让皇帝”之号,以帝王之礼葬于惠陵,并追谥其已逝元氏为恭皇后。  出殡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官身着素衣,沿街列队,护送灵柩自宁王府出城,往惠陵方向去。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头已经到了城门口,后头还没出坊门。  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填街溢巷,挤在道旁观看这场极尽哀荣的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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