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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页(第1页)

萧青梧怔怔站在原地,眼前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些景象。  暴涨的河水漫过堤岸,冲垮桥梁,卷走屋舍,树上挂着来不及收的破衣。水退之后,地里全是烂透的庄稼,老人蹲在田埂上,孩子赤着脚在泥里翻找什么能吃的。  然后是雪,铺天盖地的大雪,压断了树枝,也压塌了本就被水泡烂的房子。  道路断绝,一车车粮食堵在半道上运不进去,或许就没有粮食。  人不是饿死的,就是冻死的。  9527还在继续说:【开元二十九年这场灾害,单论破坏力,并不算唐朝最强的一次。但它之所以被后世反复提起,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敲响了一个漫长寒冷时代的锣鼓。那场大雪,更像一个宏大的历史转折点,它预示着一个温暖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寒冷时代的开始。此后数十年里,气候渐冷,灾害频发,整个帝国的运势,也像是被那场大雪裹挟着,一步步走向下坡。】  脸上忽然有点湿,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水痕。  萧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怎么样,胸口不觉得酸,更没有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画面。  大雨、洪水、倒下的树、淹过的地、压塌的房屋、封冻的河流。  一个接一个的冬天,一年冷过一年的风。  还有那些来不及留下名字就死在路上的人。  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可它们会发生的,不在她眼前,也会在某个地方。不是她认识的人,也会是某个人。  眼泪不是出于个人的悲伤,而是一种辽阔的、抽象的、连她自己都暂时没想明白的东西。  ——  次日早朝,宣政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前面几位官员奏事,都是些寻常政务,皇帝照例问几句,宰相们答几句,被点到的出列附和,其余人依旧沉默。  一个时辰后,朝会临近尾声,李隆基的脸上已经显出几分倦色,高力士正欲宣布散朝,萧青梧忽然出列,朝着御座方向郑重一礼。  “陛下,臣有一事,关乎国运民生,不敢再拖延不报。”  殿中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气氛霎时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李隆基正在揉捏太阳穴的动作一顿,过了几息才询问道:“萧大夫有何要事?”  萧青梧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开口:“臣昨夜得仙人托梦示警,言后年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将有暴雨席卷,伊洛泛滥,东都天津桥与漕渠尽毁,秋粮绝收。同年九月,长安大雪,酷寒难耐,民多冻死饿死,望陛下早作预备,广修河堤,充实仓廪,以恤黎民。”  话音方落,满朝哗然。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骤变,因为谁都知道,萧青梧不惜用仙人托梦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要将此事奏到御前,一改她往日的作风,说明这件事不仅是真的,大概率还十分严重。  李隆基身子慢慢靠回御座,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又说道:“萧大夫,你奏报如此大事,凭的就只是……一个梦?”  殿中知情的人都在装样子,不知情的人则等着看萧青梧如何接住这一问。李隆基明知故问,却要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回禀:“陛下也知道,臣自幼长于海外,曾拜异人为师。自记事起,臣便能感应到一些神异之事,每逢大灾大难之前,常有征兆入梦。此次梦中所见,诸般细节历历在目,犹如亲身经历,故臣不敢隐瞒。”  李隆基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担保?空口白话说有天灾,若来年什么也没发生,朕该如何向百姓交代?你又该如何自处?”  萧青梧缓缓放下作揖的手,大胆地抬头直视着他:“用我的一切。”  殿中一片抽气声。  李白望着殿下那道身影,张了张嘴,满脸惊讶地看着她,眼底不乏紧张与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素来知道这个徒弟胆子大,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把话说死。  可是他听说,几年前秦州地震时,她明明选择了沉默,为何这次就鲁莽地甘愿押上自己的一切呢?  他眉头紧锁着,一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心跳七上八下,忐忑地等待着御座上那位帝王的决断。  张九龄终于出列,朝着李隆基躬身道:“陛下,梦兆之事,虽难以尽信,然萧大夫素来言行有度,于国事多有功劳。今日既敢开这个口,应当不是无的放矢。眼下距萧大夫所梦的大灾尚有两年,若能早做防备,纵使不中,所费亦不算奢靡。若果真应验,便是救万民于水火、为社稷消灾的万全之策。故,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语毕,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身侧的瘦削身影,眼中思绪万千。  李隆基仍旧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在殿下站着的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辨别萧青梧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琢磨别的。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张相公言之有理,梦兆荒诞不假,但若真能为国消灾,所费不过些人力钱粮,算不得什么。何况……”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眼底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漠然都消弭了不少:“萧大夫的为人,朕再是放心不过,若不是有相当大的把我,她今日断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押上自己全副身家。”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松,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  她在决定说出来之前,并没有把握会被采信,所有最坏的结局她都想过了,不管是被当场申斥还是被降职,甚至被赶出中枢贬为白身,只要能稍稍挽回一些注定的悲剧,她都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大不了变卖所有家产,离开长安,去那些注定要受灾的州县,能修一段河堤就修一段,能囤几仓粮食就囤几仓。  无非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些,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前呼后拥、锦衣玉食。  好在,李隆基没有一口回绝,神色间更是多有松动,或许是对天灾示警的本能忌惮,或许是念在她以往的务实能干,这让萧青梧对将要呈上的具体章程多了几分信心。  她重新拜了下去,脸上瞬间多出几分笑意:“臣谢陛下信重,若因此能多活一县之民,便也不算白废了仙人托梦的心意。”  殿中不少人朝她看去,这话落在不同人耳中,意味也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她尚存几分书生意气,有人只觉得她妄自尊大,仗着这些年的功劳和圣宠,竟敢把朝堂当成自家后宅,拿一个虚无缥缈的拖梦之说来搅风搅雨。  萧青梧对这些打量视而不见,行完礼便退到一旁。  李隆基接着又警告了众人几句,大意是今日所奏之事不得外传,否则流言四起,致使民心不稳,大灾还没来反倒先出乱子。若有人多嘴多舌,必不轻饶。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听令,没有人敢在这当口多言。  朝会随即结束,萧青梧随着群臣一起行礼,目送皇帝起身离去,而后才按照品阶依次退出大殿。  刚走下台阶不远,就被李白从后头赶了上来。  “你可真是——你怎么就——?!”  李白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大概觉得鲁莽冲动之类的词都不够形容了,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愤愤地盯着她急声问道:“你胆子也太肥了,难道就不怕被治罪吗?”  萧青梧无所谓地笑了笑:“随便吧。”  李白一噎,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接着问:“可是……可是你从前都没说,为什么这次就……?还是以这么孤注一掷的方式?”  “嗯?”萧青梧挑了挑眉,一时没明白,“从前没说什么?”  “没什么,我记岔了。”发觉差点说漏嘴,李白赶紧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难道你就没想过,万一陛下不听你的,你打算如何收场?”  萧青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悄声说道:“那我就辞官不干了。”  李白脚下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辞官?你舍得?你舍得扔下现在那些不管了?”  “当然舍不得,但是——”  萧青梧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瞥见高力士手下的小内侍快步朝这边走来,到了跟前,那小内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说:“萧大夫,陛下召您去延英殿议事。”  萧青梧朝李白露出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又对那小内侍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到了延英殿才发现,李隆基不仅召见了她一人,三省六部和御史台的几位要紧官员都在其中。众人的脸色看上去颇为严肃,气氛并不轻松。  王维作为起居舍人,与起居郎分列御座两侧执笔记录,见她进来,安静的目光便轻轻投了过来,眼底的温和像是对她的安抚,又像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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