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整理了下语言,朗声开口:“利的方面,自然是钱。朝廷现在太缺钱了,各处摊子全面铺开,每一项都要钱,其中好几项更是长期投入,原有的租庸调制已经千疮百孔,财源严重跟不上开支。” 她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看着挺平静的,没有因为她说出这个问题就勃然大怒或恼羞成怒什么的,心里便有了数,放心地接着说。 “盐铁之利极厚,但大头都握7在地方豪强、藩镇和中间商手里,朝廷拿到的是小头。收归国有之后,便能在短期内充实国库,同时还能……” “还能怎样?”李隆基疑惑地看着她,不满她为何话只说到一半。 “唔……”萧青梧轻轻咳嗽一声,“同时还能削弱地方势力。” 在场的人里就有地方豪强和藩镇的代言人,当着对方的面这么说,也不知道她一会出了宫门会不会被人敲闷棍。 李隆基嗯了一声:“这些朕自是知道的,你再说说弊端。” 削弱地方这话都说出来了,其他的萧青梧自是不惧,索性放开了说。 “最大的弊端是贪腐和效率问题,如果官府执行不力,官盐价格一高,百姓吃不起,私盐就会泛滥。到时候国家盐利没收到多少,民间反而多了一堆铤而走险的盐贩子,许多以此为生的小民也会立刻失去营生。还有另外一点……” 萧青梧紧紧皱着眉:“边军轮换刚开始实行,过几年要是再遇上灾年,粮价上涨,盐价又高,大量从边镇返回的失业青壮流落乡里,最后很可能沦为盗匪流民,这对于治安来说很不利。” “你竟还念着边军轮换的事。”李隆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户部前日上的条陈里也提了,朕正为这个伤脑筋。你能从盐铁想到这一层,倒是难得。你继续说说,既然弊端这么大,到底是收归好还是不收好?” 萧青梧这下没有任何迟疑地开口:“收,一定要把盐铁收归国有,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朝廷现在手里有火药,中央权威也在,边将绝不敢在此时轻易翻脸。这时候推盐铁专营,阻力是最小的,再往后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 也不知李隆基是跟她想到一块去了,还是有自己的理由,他没有再追问好时机指什么,而是转头看向其他大臣们:“所以,如萧大夫所说,盐铁专营到底是益还是害,最后得看执行得如何,不能一下子把私盐全部打死,得给民间留条活路,否则官盐一旦接不上,百姓无盐可食,反倒要出大乱子。” 这下惊讶的轮到萧青梧了,这实在不像她印象里那个为了搞钱可以不择手段的李隆基。 她在心里对9527道:【我还以为他会趁势让私盐商贩都滚蛋呢,结果居然说不能全打死,他是怎么了?被哪个大善人附身了吗?】 9527回她:【专营的根本目的是充实国库,而不是剿灭私盐。若因执行不当而逼反百姓,最终动摇的还是他自己的统治,皇帝在这一点上并不糊涂。何况边军轮换确实给内地带来很大压力,这个问题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法去赌百姓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强。】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段话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在理。李隆基可以不要脸,但绝不可能不要命。真把百姓逼到绝路上,官盐运得再快,也快不过揭竿而起的人。 【顶着这么大的困难和压力去施行了策,要是收上来的钱再不用到该用的地方,而是拿去享受,那他可真是……】 萧青梧本来觉得,看他这几年的做事风格,应该还没到历史上老得昏了头那一阶段,但念头一转,又不确定起来。人心似海,谁知道想法会不会一天一变呢?万一李隆基一看国库里钱挺多,先拿出来一部分修个园子享受享受呢? 想到这里,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9527又继续说:【要说钱该怎么用,最好还是先拿一部分出来来养这些回乡士兵。收上来的盐利不能全进国库,更不能只用来养官,后面买粮、修仓、赈济,都是需要花大钱的地方,甚至火药这个项目的开支暂时都得往后放,先把最危险的几年熬过去,否则专营越成功,社会越紧张,等于坐在火药桶上数钱。】 建议很对,说得也很理想,但……进了口袋的钱又怎么可能再分出去呢? 每一个相关部门都在盼这笔进项,如今刚看到点影子,不层层盘剥都算清廉了,要让他们把到手的盐利再吐出来,去养那些既无根基也无功名的退伍士卒,怕是比从石头缝里榨油还难。 朝堂上人人都在算账,却没有一笔账是算在那些真正要活不下去的人头上的。 边军轮换的流民隐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到分钱的时候,各衙署只会哭穷,只会推诿,最后又是朝廷下个不痛不痒的诏令,让州县自行安置。州县则是两手一摊,说没钱没粮,事情便又不了了之。 萧青梧一想到这些,心里不由十分烦躁:【明明都已经拥有这么多了,还要像个蝗虫似的拼了命地榨取底层,为什么就不能分出去一部分呢,只要手指缝里漏一点点就够了。】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隆基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人的脸。 有人平静,有人冷漠,有人愤怒,有人不屑,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在这当口开口。至于那些家里本就沾着盐铁生意的,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怎么骂的就没人知道了。 9527的声音就在这片古怪的寂静中如约响起。 【因为在这世上,九成九的人做事,首先看的是自身立场、阶级和利益。您觉得那些钱该拿去安置流民,可对管钱的人来说,那笔钱进了国库,就是他们的功绩和前程。对掌权的人来说,攥在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底气和筹码。对地方豪强来说,专营已经动了他们的肉,再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盐利被拿去养那些无根无底的退伍士卒,那比割肉还难受。】 9527继续说:【您也不必觉得他们短视,说句不好听的,您之所以能这样超脱,未必全是品格高尚,不过是因为您清楚,这些权力、财富、爵位,您全都带不走,也无法真正拥有,所以才能不在意。可他们不一样,他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个规则里,田产、钱财、官位,都是要传给子孙后代的。您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您一样跳出这个框架看问题。】 萧青梧神情冷淡地听着,既没有被戳中的难堪,也没有被说动后的恍然。 她只是很平静地听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慢慢回了一句:【所以呢?就因为他们有家有业,有子孙后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往死里压榨别人?】 9527说:【我不是为他们开脱,只是在解释他们的行为逻辑。他们不是蠢,也不是坏到骨子里,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不等她开口,9527又补了一句:【我说得这么直接,不是为了否定您的初心,也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恰恰相反,正因为您始终没有被这些东西捆住,才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只是您需要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在历史的惯性面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期望太高,最后难受的是您自己。】 李隆基适时咳嗽了一声,拉回了众人分散的注意力。 他抬眼扫了扫众人,一锤定音地吩咐道:“议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论了。具体的章程,诸位宰相会同户部、度支司尽快拟个条陈上来,该设的官署、该定的税额、如何分段施行,一件件都列清楚。散了吧。” 萧青梧脚下慢慢往门口移动,心里嘀咕,好嘛,你们早就决定好了,还特地把我叫来说那么一大通,平白又得罪了一堆人。 她这念头还没转完,忽然想起9527方才话里的几个字,脚步不由一顿。 等等。 她在心里问了出来:【你刚刚说最危险的几年,不是单指边军轮换吧?也不是指藩镇那边吧?难道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大灾?】 9527立刻说道:【是的,开元二十九年,也就是后年的七月,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大水。伊水、洛水及其支流尽数泛滥,东都洛阳的天津桥与东西漕渠被冲毁,秋粮几乎绝收。】 萧青梧愣了一下,还没等消化完,9527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同年九月,长安大雪,比常年整整提前了三十八天。汹涌的雪势压断了许多粗壮大树,随后又是一个多月的连绵阴雨,致使道路阻塞。到了十月,长安酷寒无比,树枝上凝结着厚厚的被称为“树介”的冰霜,时人视为大凶之兆。】 她的呼吸不觉停了一拍。 殿中尚未离去的众臣悚然一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骇然,就连走在最前头的几个官员也纷纷停住,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萧青梧浑然不觉,只听见9527仍在平静地补充。 【粮食歉收之后,饥荒随之而来。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另外史书还记了两桩异事,亳州的一座祠堂内枯树复荣,多口原本干涸的水井又重新涌出了泉水。后人在修史时,经常将这些视为天宝乱象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