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利益如何分配之类的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堂堂亲王与当朝女学士,在友人面前公然讨论作坊分红,简直掉价,谁看了不笑话? 这事她既已全权托付,后续不管赚多赚少,与她再无干系,李琎自然知晓该如何酬谢。 或许是以润笔为名的谢仪,或许是符合身份的供奉,总之,绝不会是账面上的分红数字,那太不体面了,这个社会也不允许他们沾一身铜臭味。 事情谈妥,萧青梧心下放松,正想请大家再用些茶点,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懊恼地说道,“方才就该直接用蜡纸把这些步骤刻写下来,这样便能多印上许多份了,省得我再抄第二遍。” 李琎立刻拧起眉毛:“你还想多印?印那么多份作什么?” 萧青梧笑嘻嘻答道:“这么好的法子,难道不该让更多人知道?我恨不得贴满整个长安,让所有感兴趣的人都能看到,还有那蜡纸油印的法子也一并贴上。对了,明天上朝,就给同僚们全都送一份,凡是有点家底的,都可以去办作坊嘛。这种好事,当然是参与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李琎听着,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在跳,他站起身,指着萧青梧,又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你真是暴殄天物啊!那油印术,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示解说,也就罢了!这造纸之术,何其繁难精妙?你竟也要见人就送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中都带了些急切:“我说你可长点心吧!你好好想想,第一个让竹纸问世的,意义怎能跟后来者相比?我李琎既应下此事,便是要担起这嘉惠士林的名头!这才是你我投入心力该得的雅誉!若你现在就将方子广而告之,旁人先我一步造了出来,或是在我纸成之前便弄得满城皆知,那我这番操持还有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萧青梧,神色罕见地严肃:“此事关乎名望,绝非儿戏。待我坊中纸成,献于御前,得了陛下首肯,再谈传授也不迟。届时,旁人自然知晓此乃你我之功,哪有还未动工,就先把底牌亮给天下人看的道理?!” 萧青梧听着他在众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说出心里话,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光想着技术传播本身,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李琎这样的人眼中,谁第一个做成、谁能将其呈于御前获得认可,本身就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其分量甚至超过技术带来的实际利益。 他想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首倡与进献之功所带来的名望和影响力。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中的那点不以为然便消散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逻辑和追求,她可以坚持自己的做法,但也需尊重他人的诉求,尤其是在对方即将投入真金白银和大量精力去落实这件事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很痛快地同意了:“好吧,王爷的顾虑,我明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这方子你先收着,等你把纸造出来,呈给陛下之后再说。” 李琎闻言,神色一松,脸上刚要露出笑容—— “不过……”萧青梧话锋一转,“等纸成功造出来,不管陛下同不同意,赞不赞赏,我都要把这方子公布出去。” “你——!”李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又要跳脚,他简直无法理解萧青梧神奇的脑回路。 “为何你就这般执着地非要散出去不可?届时纸已问世,功名已定,你我也算是得偿所愿,这方子捏在手中,传于可靠之人徐徐图之,岂不更好?何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哪有你这样做事的?!” “因为我要反垄断,反一切垄断。” 萧青梧抱臂微笑:“任何好东西,如果只被一家捏着,就容易变味,甚至被藏起来,只用来巩固自己的权柄。只有让它流传出去,才会激起竞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去改进,只给你一家是万万不行的。” 李琎看着周围友人们各异的神色,又看看铁了心的萧青梧,最终泄了气似的重新坐回去,口中嘟囔道:“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就依你,待纸成之后……随你吧!” 萧青梧见李琎松口同意,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行了,纸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咱们来商量第二项。” 李琎正端起茶碗要喝,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疑惑问道:“第二项?还有什么?” “当然是墨啊!”萧青梧边铺纸边说,“印刷和纸墨本就是一套的,纸造出来了,墨却跟不上,印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那怎么行?” 李琎稍打起些精神,放下茶碗:“那你写吧,把方子给我,我一并去操办便是。” 萧青梧嘿嘿一笑,提笔蘸墨,一边说:“稍等,容我思量片刻。” 众人知道她说的思量,又是准备去问九五二七了,便也收敛心神准备好好听一听。 造纸是项大工程,墨却不同,不管怎么改进调配,只要有材料,自己在家就可以完成。 萧青梧继续在心里问:【9527,水墨和油墨,分别该怎么改进?】 下一秒,改进的方法和步骤被分别呈现在屏幕上,伴随着九五二七的讲解,所有人一下子就能听懂。 相对于造纸,墨的改进确实简单,水墨就在烟灰里多兑牛皮胶和白矾水,再密封存放一段时间,墨色会更黑更不易褪色,且不易晕散。 油印所需的油墨,则要用桐油调和极细的烟灰,加入少量密陀僧,并掺入蜂蜡或胶增加稠度,就能有效防止晕染。 萧青梧很快写完,将两张方子递给李琎。 李琎接过,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脸上总算露出些笑容,半是感慨半是埋怨地说:“这等好东西,你就该早早拿出来。若是一开始就说了,我那纸坊说不定早就办得红红火火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萧青梧眨了眨眼,无奈地摊手:“以前不是没这需求嘛……以前崇玄馆学生多,我想弄点教材,随便抓几个人,我在上面念,底下的人记,抄抄写写的也就分下去了。现在好了,学生走得只剩小猫两三只,总不能还让人家帮我抄书吧?所以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琢磨些更省力、更稳妥的法子来印书了么?” 众人想起崇玄馆近日的情形,也都能理解。新鲜劲儿过去,加上现实的考量,能坚持下来的人确实不多。 得了新方子,尤其是关于墨的改进,勾得人实在心痒。 在场众人都是终日与笔墨打交道的人,对一种更黑亮持久的墨自是抱有极大兴趣。尤其王维这种擅丹青的,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赶紧试试,改进后的墨在画作上的表现。 于是,众人再也没心思久坐,纷纷起身告辞,都想赶紧回去,试试这改良墨方的效果。 萧青梧一路将众人送至大门外,看着车马仆从簇拥着几位兴致勃勃的文人远去,方才转身回府。 她没再回书房,而是径直转向张守珪养病的院落。 手术已经过去好几日,张守珪恢复的情况跟预想中差不多。 高热褪去后只反复了一次,伤口也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精气神也在一天天好起来。 萧青梧走进房间时,张守珪正醒着,由心腹仆人扶着,小口喝着清淡的肉粥。 见她进来,张守珪示意仆人暂停,笑着开口问好。 “张节度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萧青梧走近,习惯性地先观察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一旁记录的各项数据。 “比昨日又松快了些。”张守珪微微叹了口气,“疼还是疼的,但能忍得住,就是许久不曾下地走路,浑身骨头都要躺软了。” “只要不牵扯到伤口,并且还有余力,下地稍微走动片刻也是可以的。”萧青梧边说边检查包扎处,例行让9527再次扫描,没有发现异常,便让仆人继续喂粥,自己则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随口问起饮食、睡眠等琐事。 看着他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萧青梧接过空碗递给亲兵,示意他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守珪一看就知道对方有话跟自己说,但也不催促,只是重新趴好继续休息,静静等待着她开口。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像是闲聊般问道:“张节度,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您这病究竟是怎么起的?发病之前,可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是吃了鱼鲜,还是过度劳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耗神的事?” 张守珪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却没有看向萧青梧,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墙壁的某处阴影里,仿佛沉浸在什么沉重的回忆里,难以自拔。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萧学士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病……怕是心中郁结,时日久了,便从这躯壳里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