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眉头微蹙,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追问道:“听您这意思,心结至今未解?” 张守珪苦笑着摇头:“如何解得?我这心中,日夜煎熬,愧悔难当……非是旁人几句开解便能消散的。” 他不肯直接说,萧青梧便以为牵涉到个人隐私,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从医者的角度劝道:“张节度,郁结于心,五内俱损,最是伤人。这次手术算是闯过了一关,但若心结始终不解,忧思过度,这痈疽之症……只怕日后仍有复发的可能,您还需自己看开些才是。” 张守珪目光微微转动,终于看向了萧青梧,眼中情绪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 “萧学士说的是……”他低低叹着气,“因我之故,险些酿成大祸……我愧对君恩,亦愧对麾下将士。每每思之,如芒在背,无颜以对。” 萧青梧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是某次军事决策失误?还是人事安排不当?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从张守珪的表情和语境里捕捉更多信息,但除了那份沉甸甸的悔恨与自责,什么也读不出来。 她只好继续劝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张节度戎马半生,为国戍边,纵然有什么疏忽,凭借您以往立下的功劳,我想陛下和朝廷也能体谅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您康复了,再去弥补也不迟啊,总好过整天郁郁寡欢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守珪听着她全然不知内情的宽慰之语,眼神更加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地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多谢学士开解。” 陛下没有明着怪罪过他,同僚亦没有指责他,连那九五二七,也把责任归于时代局限与制度积弊,数次替他分辩,将他从沉重的负罪感中赦免出去。 用胡人是当下的惯例,边镇诸节度,谁手下没有几个骁勇善战的蕃将? 同僚们私下议论,也只是感慨他时运不济,而不是打成罪魁祸首。 从道理上讲,他似乎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风气如此,制度使然,换了旁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历史的长卷若就此翻过,他张守珪大约只会留下一个“有功于社稷但晚年憾失察”的评语,功过七三,甚至八二。 看上去,那场几乎倾覆社稷、荼毒生灵的大祸,跟他并无直接的关联。 责任被时代分摊,被制度稀释,被后来的巨奸大恶所掩盖。 但是,他知道了未来。 他知道了那场浩劫的惨烈,知道了那两个人未来的模样,知道了自己亲手递上的台阶……破碎的城池、流离的百姓、战死的同袍、四分五裂的江山、乃至颜杲卿那般惨烈的忠臣末路,无一不在反复刺着他的良心。 无人定罪,便是无罪吗? 众人皆然,便可心安吗? 史书轻轻一笔,就能勾销他噬心般的愧悔吗? 正因为知晓了那触目惊心的果,回溯自己当初的因,那份惊悚与后怕,才变得如此沉重。 这份负罪感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令人窒息,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公文奏报里,却紧紧地扣在脖子上,成了最痛苦的枷锁。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萧青梧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出来之后,萧青梧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不住跟9527嘀咕。 【张守珪这心结,听上去感觉很严重啊。你说,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自责成这样?幽州那边最近好像也没听说出什么大乱子啊?】 【根据现有公开的资料,并没有指向张守珪近期有重大失职或败绩的记录。】9527平静地分析,【他提及的愧悔,可能与某些未公开的军事决策、人事任免上的判断失误有关,也可能涉及更复杂的政治或私人事务。信息不足,无法做出准确推断。】 【连你都不知道?】萧青梧有些意外。 【我的信息检索基于您接触到的公开或半公开信息,以及历史数据库的交叉比对。】9527解释道,【对于当事人未曾透露、且未在可监测范围内的事迹,自然无法知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黑箱,这是无法避免的。】 【好吧……】萧青梧挠了挠头,既然想不通,那就算了。 医生只能治病,又治不了心病,该劝的她也劝了,剩下的,只能靠张守珪自己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事暂且抛开,快步走向实验室。 她得赶紧把油印术的注意事项整理出来,还有水墨和油墨的改进办法,明天还得去分发呢。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萧青梧便抱着一大摞颇有重量的稿子出了门。 纸子上详细列出了蜡纸油印从选材、制作到印刷、保管的全套步骤,以及水墨和油墨如何去改良,关键处还画了简图示意,末尾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常见问题与解决方法”。 刚到宫门前,便遇见了正将缰绳交给仆人的王缙。 “萧学士早。”王缙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显眼的一摞上,不由好奇,“您这抱的是……?” “哦,这个啊。”萧青梧掂了掂手里的稿子,笑眯眯说道,“昨天不是说要把油印的步骤和注意事项,还有调墨的新方子整理出来么?所以赶着印了些。” 她说着便抽出一份递过去:“来来,这个你拿着,回去照着做就行。” 王缙接过,展开略扫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感激的神色:“萧学士真是有心了!昨日殿上已经演示过一次,今日竟还特意将要领一一写明,连墨的改良之法也附在其中……如此周全,某实在感激不尽!” 萧青梧嘿嘿一笑:“客气什么,光看哪记得全?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大家回去照着弄,省得抓瞎。” 她又抽出两份递给旁边两位几乎没说过话的官员:“二位也拿着,法子不难,关键处我都标出来了。” 那两位官员连忙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内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多谢萧学士!” “学士想得周到!这墨方瞧着便觉不凡,等我回去定要一试!”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又迎向另一拨走来的同僚。 “韦侍郎,崔舍人,早啊!来,见者有份,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写全了,还有调墨的法子,都拿着参考吧。” 韦陟接过稿纸,快速翻了翻,笑道:“萧学士做事果然妥帖,昨日虽看得明白,但其中些微关窍,确需笔录方能细细揣摩。这墨方……可是昨日提及的改良之策?” “正是!”萧青梧点头,“照着方子调,写字印书都更黑亮,还不易晕。” 她脚步不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走动,见人就发,不论熟识与否。 收到稿子的官员们,个个面露欣喜与感激。 众人昨日虽看了一遍演示,但具体操作中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材料配比,尤其是颇具吸引力的改良墨方,此刻被清晰地印在纸上,人手一份,这份周到着实令人心生暖意。 一些性急的已经就着灯光,指着纸上的条目低声与同僚讨论起来。 “萧学士当真细致!连蜡纸如何绷紧不易破,油墨稠了如何补救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墨方……似乎真比现行法门更精妙些,瞧这用料……” “这下可是省却许多自行摸索的工夫了!” “萧娘子慷慨又心细,实属难得,真真是堪比圣人了!” 萧青梧正忙着发下一份,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快别这么夸我,什么圣人不圣人的,我可担不起。东西造出来就是为了用的,你们回去试了,要是觉得哪里还能改进,也可以像我这样分享出来啊!” 听了她这番话,一些原本觉得“秘方不轻传”的官员,被她的态度所感染,又想到若能互通有无、彼此促进,确是美事一桩,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纷纷应和。 “萧学士所言甚是!” “若有所得,定当效仿学士,与同好共研!” “正是此理,学问技艺,流通起来方显其价值!” 亲疏有别 年关越来越近,朝廷上下都透着一股松懈下来的气息。 连续数日的朝会,议的尽是些年底的琐碎事务。 各衙署的年终考课汇总、来年春季祭祀典仪的预备、元正及上元的庆典安排、官仓盘点、驿站驿马的年检……林林总总,繁杂却没什么需要激烈争论的。 就连吵了将半年、几乎要撕破脸的“盐铁是否收归官营”之争,也因着年节的氛围暂时告歇,朝堂上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平和。 李隆基露面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张九龄、裴耀卿及其他几位宰相主持朝议。 皇帝似乎也乐得偷闲,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宫内的宴饮和节庆准备上。 萧青梧心情舒畅地开着电脑挑选要看的,四个小时左右的朝会,可以看完两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