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咳嗽一声,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信心满满地答道:“一万份听着很夸张,但拆分一下,确实是可行的。诸位试想,假设一张蜡纸可以刻写一百次,一卷诗集按一百页算,那一万份总计便是一百万页。” 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位文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一百万页!光是听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别急,咱们继续拆。”萧青梧气定神闲地往下说,“要印这一百万页,就需要一万张蜡纸。找一百个会写字的人来刻写,平均每人只需刻一百张。一张蜡纸上刻一页书,对熟手来说,慢则半个时辰,快则两刻钟。就算每人每天只刻三张,那么这一百个人,大约一个多月,就能把这批蜡纸全部刻好。”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计算,才接着说道:“蜡纸刻好了,印刷反倒很快,一个人一天印上一百份很轻松。多培养些匠人来印刷,这部分时间可以大大缩短。真正耗时费力的,其实是刻写蜡纸这个环节。但即便如此,多找些为生计发愁的寒门学子,从准备到最终印完装订,再留出容错的时间,按保守估计,整个工期控制在一年之内,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实际操作中肯定没这么死板,也不一定非得找一百个抄书的。比如,就把人数控制在二十个以内,甚至更少。只要钱给够,每个人完全可以多接点活。而且人数少些,也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字迹的一致性,还能让刻写的技术磨合得越来越熟练,降低整体出错率。” 经她这么一分析,原本觉得一万份遥不可及的众人,神色都松动了不少。 李白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拍桌子:“好!就照你说的办!先寻二十个可靠的试试水,印上几十册看看效果如何,若果真可行,往后再加印!” 他眼中光芒灼灼,已是坐不住了:“我明日便去问问常来往的友人,看看哪里能寻到字写得好做事又认真的……” “师父,不急。”萧青梧赶紧拦住他,“这事真急不得。” 李白正在兴头上,被她一拦,不由愣住:“为何不急?为师已是等不及想见一见诗集印出来的模样了!” “您想印书,总得有东西可印啊。”萧青梧耐心解释道,“就算立刻动工,也得等至少半年以后才能产出诗作,流传天下,宣扬声名,哪个文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他们自然没有李白那样的脸皮,哦不,应该说气魄,做不出印上万册逢人便赠的事,但印上百来份,在文人圈子里流传一下,似乎……一点都不过分? 这念头一起,众人多少有些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们大多不像李白那般张扬,此时也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暗自盘算,并未宣之于口。 李琎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好了,刊印诗集可是大事,咱们回头再细议。眼下,萧娘子不是还有事要与我商量么?” 他转向萧青梧,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方才说,除了这油印术,还有事想跟我商量,说的可是那竹纸?” 萧青梧点点头,环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屋子,提议道:“正是,不过这里乱糟糟的,说话也不方便,不如移步书房?我让人上些茶点,大家边喝边聊。忙活这大半天,从朝会到现在粒米未进,诸位想必也饿了。”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于是一行人转至宽敞雅致的书房。 侍女很快端上了热茶,并几样精巧的茶点,以及几盘现成的卤味拼盘和小菜。 众人也确实饿了,便不拘礼节,边吃边听萧青梧与李琎对话。 萧青梧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正色对李琎道:“王爷,您也知道,造纸可是项大工程,我自己肯定搞不定。想来想去,长安城里能牵头办成此事的,好像非您莫属了。” 李琎咽下一块软糯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思忖片刻,很干脆地应道:“这事好办,我交给府里的管事去操办便是,你只管把章程列出来。” 萧青梧拍掌笑道:“王爷果然爽快!那等我思量一下,马上就把方子写给您。” 她说着,便起身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作势凝神思索。 她在心里唤道:【9527,综合各方面考虑,造哪种纸最合适?】 【根据当下的技术条件,建议选择夹江竹纸。这项工艺在明清时完全成熟,但基本的原理唐代已经具备了,所造的纸质地柔韧、细腻平滑、不易虫蛀,是书写和印刷的上佳材料。】 【制作周期呢?】这是萧青梧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从立夏前后砍伐嫩竹,到造出第一张合格的纸,工序十分繁复。即便一切顺利,最快也需半年,通常需要跨越一个年头。】 【还要跨年?】萧青梧暗暗吸了口气,【有没有办法缩短点时间?】 【现代工艺可以使用强酸和强碱加速纤维分离,但以唐代的条件,制作强酸太危险,强碱提纯不易,且工艺无法精确控制,若是强行使用,虽然可以大幅度缩短时间,但会严重损伤纤维,造出的纸不仅易碎难以保存,墨水晕染效果也会变差。】 萧青梧明白了,这就像酿酒,有些步骤快不得,走捷径只会牺牲产品的质量。 她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稳妥的来。你把所有流程,尽量详细地列出来给我。】 电脑界面瞬间展开,9527将一份极为详尽的生产工艺流程列表呈现在她眼前。 从竹子的挑选开始,到浸沤、捶洗、蒸煮……林林总总十五个大环节,底下又细分出七十二道具体工序,每一道都附有要点说明,清晰得令人发指。 萧青梧提笔蘸墨,开始照着脑海中的列表,一行行抄下来。 书房内渐渐安静,只余众人偶尔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稍微无语了一下,还以为她说的思量要如何费神呢,原来又是照着抄啊…… 李白等人心里暗笑了片刻,随即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到光幕上那详细得无以复加的步骤说明。 他们虽非匠人,但终日与纸墨为伴,对造纸的大致流程多少有些耳闻。 无非是取树皮、破布、麻头等物,捣烂成浆,再用帘床捞取晾干。 越是比较,便越觉得九五二七给的这个法子,虽然步骤繁琐至极,制作时间也格外漫长,但优点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说书写上那些压根还没看到的,单说原料这一项,竹纸就有碾压性多优势。 现有的麻纸与藤纸,工序虽然简单,也不需要耗费一年的时间,但原料却没那么好寻,即便只是些破布、旧渔网,用量大了以后,收集起来也非易事了。 竹子却不同,这东西生长极快,漫山遍野都是,几乎取之不尽。虽然看步骤,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但只要肯花时间,原料就是无限的。 因此,这样会导致一个最直接的后果…… 只要多建些作坊,度过头几年摸索与积累的阶段,待工艺成熟、形成规模之后,纸张的产量将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而依托于几乎无限的资源,纸的成本与价格,必然会在几年后出现大幅度的下降。 当承载知识的载体不再昂贵稀有,当获取一本书册的难度与花费大大降低,再辅以那简单灵活、几乎人人可操作的蜡纸油印法…… 读书的门槛,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削低。 知识传播的速度与广度,将冲破原有的樊篱。 寒门士子不必再为寻一卷书而辗转求告、节衣缩食。地方乡塾或许也能拥有几套像样的启蒙教材。文人之间交流诗文、刊印心得,将变得极为便利。甚至朝廷政令、农桑医方等实用知识的颁行,也能更迅速、更准确地抵达基层…… 这是一个清晰可见的连锁反应,即便此刻还只存在于推想中,但在座之人,谁都能隐隐感觉到那股即将涌动起来的势头。 它带来的或许是文教昌明的盛世图景,也或许是知识壁垒被悄然侵蚀的暗流。 但无论如何,变化正在这一方书房内悄然诞生,随着正在被书写的一道道步骤,被清晰地勾勒出了最初的轮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拿起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抬手递给李琎。 “王爷,您瞧瞧,大概便是这些了。” 李琎接过,便小心折起收进怀中,拍着胸脯保证:“萧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便去安排,定将这作坊办得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