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留着那些底牌做什么呢?”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关起门来印书玩吗?还是指望靠这个发大财?藏着掖着,也不过是让它晚几天流传开而已,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琎被她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语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嘀咕道:“你倒是想得开……可这样一来,往后印书的人多了,岂不乱了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印出来……” 萧青梧哼笑两声:“那就迎来知识大爆炸呗,还能怎么样?” 垄断与反垄断 李琎被她“知识大爆炸”五个字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琢磨起这词的含义,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无限深远的意味,一时竟忘了继续惋惜。 旁边的王维按捺不住好奇,上前两步问道:“萧娘子方才提到竹纸,可是已有眉目?不知这竹纸造出来,与现今的麻纸、藤纸相比,究竟有何不同?” 萧青梧转头看去,见向来冷冷淡淡万事不萦于怀的王维,此时看上去竟有些不同以往的兴奋与探究,显然对此极感兴趣。 可想而知,对于这些终日与笔墨纸砚打交道的人而言,一张好纸的诱惑,绝不亚于一套便捷的印刷术。 还没走的贺知章也点头附和:“是啊,若真能造出更好的纸来,对天下读书人可是莫大的好事。萧娘子方才只说了个大概,老夫这心里,可真是好奇得紧。” 王昌龄和李白也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了笑:“不如这样,等我回去了,把所有步骤整理一下,然后明天再跟你们细说,如何?” 李白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这么说,你对这竹纸和改良油墨,心里已经有谱了?” 萧青梧略一沉吟,心想虽然自己没实际操作过,但照着9527给的详细步骤讲一遍,肯定不会出问题的,于是点了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差不多吧,具体的细节和步骤我都清楚,原本想着回去多印些,明天给大家一人一份。” “那还等什么明天!”李琎在一旁连连点头,连向来沉静的王维,眼中也流露出清晰的期待。 萧青梧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由笑了:“行,那咱们找个地方细说。正好,我还有件事想跟王爷商量。” 李琎问她:“你说的是活字?” “算是包含在内吧……”萧青梧犹豫了下,“活字不太好实现,很多时候可能还不如雕版,但活字也有活字的优势……不管如何,具体的我们找个地方再详谈吧。” “去你家如何?”李白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也想亲手试着印些文稿看看效果,正好你在旁给我指点指点。”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赞同,不仅李白有这个想法,在场人人都想亲手试一试,这可是一套全新的、足以改变传播格局的技术,哪个读书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于是一行人出了宫门,径直往永嘉坊而去。 到了宅子,萧青梧直接引着众人去了实验室。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试验时的淡淡蜡味与墨香,案上散落着些未用完的材料和许多印废的纸。 “便是此处了。”萧青梧挽起袖子,“材料都是现成的,咱们边做边说。” 整个过程跟朝会上演示的一般无二,主要是一些注意事项需要重点再讲一下。 “油墨的调配非常关键。”她指着小碗里黑乎乎的浆体,“寻常水墨易晕,需加入适量桐油增加附着力,但也不宜过多,否则干得慢,还容易污纸,所以大致比例是……” 讲解完毕,便是动手环节。 起初自然是状况百出,犯的错误都大同小异。不是下手太重戳破了蜡纸,就是笔画粘连,印出来一团墨疙瘩,要么就是上墨不均匀印出来深深浅浅。 但这项新技术终究没什么难度,尝试几次过后,所有人都能大致掌握,剩下的便是进一步精益求精,比如特制一把更好用的铁笔,制造不易晕染的纸和墨等等。 看着自己亲手印出的诗笺,每个人都十分振奋。 “果然有趣!”李琎拿着他那张墨迹未干的《春晓》,翻来覆去地看,“自己刻,自己印,顷刻便得,比等着雕版方便太多了!” “此法若推行开来,刊印文集确是便利无比。”王维将印好的诗笺小心放在一旁晾干,沉吟道,“只是蜡纸易损,若要大量印制,还需多人同时刻写。”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萧青梧思索片刻,“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几千几万份地印制吧?普通文人想传阅诗文、交流笔记,或者自家印些启蒙读物,有个几十上百份,怎么也足够了。真的要印《论语》什么的,自然还是雕版更方便。” 无非就是多做些蜡纸的事,以及底稿需得手写罢了。手写一本书乍听上去很恐怖,但考虑到这时候字体的大小和页数,刻印一本书,也就两三天的事。 她看着王维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不由想调侃一下他:“还是说王舍人想把自己的诗集印上几万份,传遍天下?” 王维轻轻咳嗽了一声:“……维无此意,这般自恋之事,想来并非文人本心。” 自恋这个词,还是从萧青梧这里听来的,此时倒是精妙地贴合了被调侃的心境。 不料,一旁的李白听了,却是眼睛陡然一亮:“咦?此议甚妙啊!若是蜡纸果真能印上百次,多寻些善书的落魄读书人,给他们些酬劳,请他们帮忙刻写,便是万份,也非不能为啊!” 萧青梧被他这豪气干云的架势噎了一下:“……师父,您要印什么啊,需要这么多?” “自然是印我的诗集!”李白答得理所当然,眼中光彩更盛,“待我好好整理一番,拣选佳作,届时先印他个一万份,分赠天下知音!让四海之内,皆能诵我李太白之诗!”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忍着笑问他:“我说太白,难不成你打算在长安街头见人就发一本?” 王维亦是嘴角微扬,慢悠悠说道:“太白诗才惊世,万份之数,仍不足尽传,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笑意:“届时若有人持卷上门,论诗中某字某句,太白兄可要准备好应对了。” 文字流传越广,被人挑刺、争论、乃至误解的可能性也越大。以李白那性子,届时恐怕没那个耐心应付。 李白浑不在意,大手一挥:“诗既写出,便是公器。后人如何解读,是后人的事。我李太白但求痛快抒怀,何惧他人评说?” 萧青梧竖起拇指表示支持,心里却默默为李白的自恋擦了把汗。 她要是有李白一半的自信,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毕业那会当着几百人的面做报告也不至于紧张地手心全是汗了。 “太白,一万份……那得用多少纸?”王昌龄手头向来不宽裕,很容易就想到这方面,“长安的纸价虽不算顶贵,万卷之数,所费亦是不菲,并非动动嘴皮便能成事得。” 李白笑道:“少伯不必担忧,钱财之事,总有办法。我自己略有些积蓄,实在不够,便去寻几位慷慨的友人化缘,想来也不是难事。” 非常李白式的发言,没钱了就去找朋友化缘,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天下友人的钱袋子都随他取用似的。 萧青梧听得差点憋不住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却真的开始琢磨起来。 一万份,乍听好像是酒后狂言,可仔细掰开一想,好像……还真的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年头印书,最大的成本就是雕版。请匠人设计、写样、雕刻,费时费力费钱,一套书印下来耗资不菲。但蜡纸油印完全绕开了这一步,剩下的主要成本就是纸张、油墨、人工刻写和装订。 而且,等再过几个月,物美价廉的竹纸造出来,纸的成本又能降下一大截。剩下油墨和人工的费用,跟纸的成本一比那就是零头。 以李白这些年结交的广阔人脉,以及他本身的家底,再加上他那化缘的本事和脸皮……好像,还真有可能让他折腾出来?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这事居然真的可行。 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的是,历史上李白的诗文散佚极多,后世所存不过十之一二。 如果真的能借这个机会系统地整理刊印一次,哪怕印不了万卷,只印上千卷百卷,散于四方,是不是也能让更多作品有机会流传下去? 这个念头让她十分兴奋,当下不再犹豫,立刻对李白说道:“师父,我觉得此事可行!” 李白惊讶地看着她:“一万份?果真能行?” 他说这话本也是突发奇想,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见萧青梧这个权威都说可行,不由大喜过望,继续追问:“你既这么说了,心里肯定有了章程,具体该如何着手,快快说与为师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