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捧着萧青梧所需的一应物件,小跑着回到大殿。 炭炉已生起小小的火苗,蜂蜡按照萧青梧的指示被置于小铜盘中,正在慢慢融化。 萧青梧嘿嘿一笑,对着御座和众臣拱了拱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陛下,诸位,那臣现在就现场演示一下,大家可都仔细看好了。” 她走到殿中的空地上,内侍早已按照吩咐摆好了矮案。 萧青梧挽起袖子,先是拿起一张麻纸,将其小心浸入熔化的蜂蜡中,确保浸透后取出,放在一旁等待冷凝。 接着,她取来粗针和细木棍做成简易的铁笔。 等待蜡纸完全凝固的片刻,她又开始调配油墨,动作之间十分利索,显然已经操作过无数次。 满朝文武,包括皇帝李隆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天气寒冷,蜡纸很快就凝固。 一切准备就绪,她示意众人:“诸位请看,现在我要用这铁笔在蜡纸上刻字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青梧低头一笔一划地刻写起来。 很快,一首七言绝句被清晰地刻在了蜡纸上。 萧青梧拿起刻好的蜡纸,对着光示意了一下,让众人看清那些透光的笔划痕迹。接着,她将蜡纸绷紧固定在准备好的简易木框上,中间加入一层丝网,下面垫上一张洁白的新纸。 最后,她拿起那个小小的胶辊,在调配好的油墨中滚匀,然后将沾满油墨的胶辊在绷紧的蜡纸上,平稳而均匀地滚动了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那滚动的胶辊。 滚过之后,萧青梧小心地揭开木框,拿起那张垫在下方的白纸,白纸上的墨迹清晰浮现。 “是李补阙的《望庐山瀑布》。”一位靠近的官员立刻认出了写的是什么。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同样在凑过来看热闹的李白。 李白也看见了纸上诗句,他看了看殿中央那套简陋的印刷工具,再看看难以掩饰满脸自豪的萧青梧,微微一挑眉,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成了!”萧青梧眼睛一亮,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双手捧起,转向御座,“陛下请看。” 高力士快步下来,接过诗稿,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低头细看,字迹怎样先不论,边缘拐角处也有些晕染,但考虑到这是匆忙之下印出来的,些许瑕疵完全可以容忍。 “果然清晰。”李隆基点了点头,将诗稿递给身旁侍立的张九龄,“诸卿传阅吧。” 诗稿在众人手中传递,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萧青梧连忙喊着墨迹未干不要用手去触碰。 “竟如此简便?!” “从备料到印成,不过半个时辰!” “一张蜡纸真能反复使用?” 萧青梧适时补充:“蜡纸若是保管得当,印上百次应当是没问题的。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是灵活,想印什么,刻什么便是,无需等待雕版。诸位若有诗文著作想与友人分享,或家族欲印些启蒙读本、家训族规,自家寻个细心仆役,学上几日,亦能操作。”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雕版印书耗时又耗钱,非紧要典籍或畅销文集,大量刊印的话,一般士人根本负担不起。 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说这般简便易行、成本低廉,那对天下读书人的意义可就大不同了。 一时间,竟有几位官员忘了还在朝会,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围着萧青梧,七嘴八舌地问起细节来。 “萧学士,这铁笔的尖头,是圆的好还是扁的好?” “麻纸浸蜡,需几浸几晾?” “油墨稠了如何,稀了又如何?” 萧青梧见众人兴趣如此浓厚,清了清嗓子,索性现场当起了技术指导员:“诸位莫急,容我细说。这铁笔尖头宜稍圆钝,若过于锐利,易划破蜡纸……蜂蜡需完全融化浸透纸张,取出后趁热擀平,方能厚薄均匀……油墨浓稠以提起刷子能拉出细丝为佳,太稀易晕,太稠则印不透……” 她讲得细致,众人听得认真,宣政殿内一时竟像是成了工坊课堂。 待这些基本操作要点讲完,萧青梧话锋一转,指了指方才印出的诗稿,又说道:“不过,今日仓促演示,所用皆是寻常物料。麻纸易晕染,油墨也是水墨里加了桐油,时日久了恐有变色脱落之虞。若要印得更好,纸和墨都需另行改进。” “哦?纸墨亦可改进?”立刻有人追问,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惊喜。 萧青梧微微一笑,神情矜持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改进,而且改进的法子十分简单。譬如这纸,可以用竹为原料。竹纸质地更细密平滑,吸墨均匀,不易晕染,不管是书写还是印刷都比麻纸更好。” “至于油墨……”萧青梧继续说道,“也可以在烟墨的基础上,添加些许植物油脂,使其附着力更强,色泽更黑亮持久。我说的这些只是个大概的方向,一切还是慢慢试验才行。” 一种快速灵活的印刷术,配上物美价廉的竹纸和改良油墨,知识传播的成本和门槛将大大降低。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务实者看到的是公文律令得以快速颁行的便利,热衷文教者看到的是典籍学问更易广布的曙光。 即便是那些对教化万民并无兴趣,甚至本能倾向于维护知识壁垒的高门显贵,此刻心中也难免权衡。这法子的确简便好用,用于家族内部刊印谱牒、家训或文集,比雕版好用太多。但同样的,它也意味着学识的垄断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某种隐约的、对旧有秩序可能被冲击的警惕,与对新技术实用价值的认可,复杂地交织在一些人的目光深处。 又讨论了片刻,李隆基才示意内侍清理了现场,众人也意识到此处终究不是讨论技术细节的地方。 简单议了几件紧要政务,李隆基便宣布散朝。 他甚至没像以往对待新事物那样,明确下旨让萧青梧总揽此事或编纂教程。 因为这蜡纸油印的流程实在过于简单直观,看过一遍,要点听她讲过,稍微手巧些的人心里便都有了谱。再有不清楚的,直接去问她本人便是,无须再走繁复的公文程序。 散朝后,官员们果然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问这问那。 “萧学士,那油墨里加蓖麻油可使得?” “竹纸的竹料,是取新竹还是老竹?” “除了铁笔,用磨尖的骨针行不行?” 萧青梧被问得应接不暇,只能提高声音喊道:“诸位,这许多细节,容我回去好好理一理,写成条陈,明日定给大家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道谢,约定改日再细询,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到围着她的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萧青梧刚松了口气,就见李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惋惜,几乎要捶胸顿足。 “哎呀!萧娘子!你、你怎么……”他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怎么全都说出去了!一点不留着!” 李白跟在他身后缓步走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急切,只是眉宇间若有所思,目光在萧青梧和李琎之间转了转,并未立刻开口。 萧青梧被李琎这反应弄得一愣:“说出来什么?” 李琎见左右只剩相熟的王昌龄、王维等几人,便也不再十分避讳,只是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味道。 “就是油印的法子,还有那些配方啊!蜡怎么熬,墨怎么调,纸怎么改……你怎么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当着满朝文武全说出来了?一点关窍都不给自己留?” 萧青梧笑嘻嘻地看着他:“其实吧……我本来就打算全都说出去啊。” 李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可是惠及士林的大功啊!你本可借此扬名,哪怕只说个大概,关键处稍作保留,日后无论是陛下垂询,还是士林请益,都是你立足朝堂、增益清名的依仗。徐徐放出,方显珍贵,也合规矩。现在可好,底儿都晾了出来,人人皆可效仿,你这……唉!” 李琎是真心觉得可惜,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一门独家手艺、一张秘传方子,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哪有这样轻易示人的道理? 萧青梧今日所为,在他看来,简直是把到手的金山银山亲手掰碎了分给大家。 王昌龄在一旁听了,也是微微点头,显然有些认同李琎的看法。他虽不重利,但也知道技艺不轻传是世间常理。 王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似是想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这才明白李琎在纠结什么,她看着李琎那副痛心疾首五官乱飞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知道就知道吧,我还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呢。”她摆了摆手,对此完全不放在心上,“再说这些技术本来也没什么难点,早晚都会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