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年初被放回幽州重新领兵的张守珪,此时正领着几名麾下武将,来到御前敬酒。 寒暄几句后,张守珪侧身,特意将身后一名胡将引至近前。 此人身材瘦削,肩膀微微前耸,背也略驼,面容带着明显的突厥人特征,在满殿华服贵胄中显得颇为粗粝。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顾盼间有种鹰隼般的锐利。 张守珪笑容满面地为手下爱将引荐:“陛下,此乃臣新收的部将,是个突厥人,名叫崒干。别看他其貌不扬,打仗可是一把好手,弓马娴熟,悍勇善谋,脑子也灵活得很。奚人的首领琐高,就是被他给用计活捉了回来!”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崒干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赏之色:“能生擒敌首,果然是将才,如今在军中任何职?” 崒干立刻躬身,以略显生硬的汉语答道:“回禀天可汗,末将现为捉生将。” “捉生将,专司擒拿刺探,确是锐卒。”李隆基点了点头,又随口考校了几句边防情势、用兵心得。 崒干对答用词虽不算文雅,却条理分明,显然是真正熟知边事之人。 李隆基听得微微颔首,心中那点因对方相貌和血统而起的轻视散去,瞬间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沉吟片刻,笑道:“你既归化我朝,统兵为将,崒干此名终究是胡音,于军中号令、文书往来或有不便,朕便赐你一个汉名如何?” 崒干闻言,立刻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都因着激动而有些发颤:“天可汗赐名,乃末将三世修来的福分!末将叩谢天恩!” 殿中不少目光汇聚过来,有羡慕,有审视,也有敌意。 皇帝亲自赐名,这是何等殊荣,尤其对一个归化胡将而言,简直是平步青云的。 李隆基见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颇觉受用,捻须思索。 既要贴合胡音原意,又要寓意上佳,彰显恩泽…… “崒干……思明……史思明。”他喃喃自语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觉得音韵尚可,寓意以史为鉴,明心见性也算不错,正待彻底定下—— 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猝然劈开记忆的混沌。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史思明……? 那不是……! 那个与安禄山一道掀起滔天血浪,几乎将大唐拖入万劫不复之境的逆贼?那个在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展现的未来里,肆虐河北,两度攻陷洛阳,凶名昭著的叛军首领?!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画面、声音……那些来自萧青梧心声、来自光幕纪录片、来自君臣间无数次沉重讨论的关于安史之乱的记忆,此刻如同被一只巨手疯狂搅动着,轰然涌上心头。 安禄山……史思明……河北……叛乱……睢阳……潼关…… 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朝廷暗中查访多年,留意所有与史思明三字沾边的军将、官吏、甚至市井之徒,却始终杳无音信! 难怪如同人间蒸发! 原来他此时根本不叫史思明!他叫崒干!一个看似普通的、依附于张守珪麾下的突厥将领! 自己竟然……竟然差点亲手将这个名字赐予他?! 一念及此,李隆基只觉得面上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他近乎失态地盯着殿下那个俯首在地的胡将身上。 原来这就是史思明,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面前,等待着自己的赐名。 李隆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悸与杀意压回心底。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重新扯开一个平和赞许的笑容,无比温和地说道:“你既忠心可嘉,勇毅过人,朕便赐你汉名——”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胡将低垂的脖颈上划过:“便叫思明吧,君子有九思中言道视思明,为人该明辨是非、洞察事理,这两个字也合你本名之意,至于姓氏……你既入唐军,效忠朝廷,便以史为姓,如何?史思明?” “末将史思明,谢陛下赐名天恩!陛下隆恩,思明没齿难忘,必当誓死效忠陛下,卫我大唐边疆!”那胡将,如今已唤作史思明,铿锵有力地叩首谢恩,感激涕零之状是何等情真意切。 殿内无数人脸色瞬间大变。 史思明……僭号大燕…… 张守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前后背迅速沁出一层冷汗。 他竟亲手将判国的贼首引荐给陛下?! 陛下会怎么想?殿内那些同僚会怎么想? 若不是朝中交好的同僚提醒,他差点就会因着瞒报行贿一事晚节不保,且又因着认了安禄山为义子,陛下对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往后他还有何面目在朝堂上立足? 李隆基语气依旧温和:“思明,既得此名,当时时自省,莫负朕望,朕期待你日后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末将谨遵陛下教诲!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史思明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越发洪亮。 他只觉得皇恩浩荡,心中不断畅想着未来光明的前途,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放在他身上的森寒冰冷的隐晦视线。 李隆基饮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戾气与后怕。 心中思索好半晌,决定好了史思明的去处后,他才重新露出笑脸,侧首对侍立在旁的高力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高力士会意,立刻向身旁一名小内侍交代几句。那小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穿过光影交错的殿堂,径直来到安西四镇节度使田仁琬的席位旁。 田仁琬正与同僚低声交谈,见御前内侍过来,连忙正色。 小内侍面带得体的微笑宣布道:“田节度,陛下有旨,传您上前叙话。” 田仁琬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走向御前。 殿中不少目光也随之悄然移动,带着各种思量。皇帝单独召见边镇节帅,是例行关怀,还是别有深意? 行至御前,田仁琬躬身行礼:“臣田仁琬,叩见陛下。” “田节度不必多礼。”李隆基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安西乃帝国西陲门户,田节度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述职,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田仁琬连忙回道。 李隆基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些西域情势、戍边将士的给养、与吐蕃及大食边境的摩擦等事宜,田仁琬一一作答。 问罢,李隆基微微颔首,却又话锋微转,仿佛闲谈般问道:“田卿此番前来,麾下得力干将,可都一同带来了?也让朕与诸卿,都见识见识安西儿郎的风采。” 田仁琬心中一动,以为皇帝是要抬举自己的亲信,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承蒙陛下垂询,臣确有几员心腹部将随行,皆是忠勇可嘉之士。” 他说着,便回身示意,几名被点到的将领立刻出列,上前参拜。 李隆基目光扫过这几人,皆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面容沉稳,看着倒也精干。他问了各自的姓名,随口勉励几句,又问了些军中琐事,几人应对也算得体。 然而,他心中惦记的那人,却仍未现身。 待那几人谢恩退回,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了些,目光重新落回田仁琬身上,继续问道:“朕听闻,安西都护府下,有一位副都知兵马使,名叫高仙芝,此番可曾随卿同来?” 田仁琬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名安西将领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仙芝?那个胡人出身,性子又桀骜不驯难以管束的年轻人?陛下怎会突然问起他?是有人举荐?还是陛下从其他渠道听说了什么? 无论何种原因,都让田仁琬感到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不快。高仙芝并非他嫡系,他此次带其入京,更多是循例,并未打算特意为其荐举。 但他岂敢在御前表露半分,于是连忙压下心头思绪,恭敬答道:“回陛下,高副使确与臣一同抵京,今日亦在殿中随侍。” 李隆基眉梢微动,目光越过田仁琬,投向安西将领队列的后方:“既在,便上前来,让朕也一同瞧瞧。” “遵旨。”田仁琬回身,朝队列后方使了个眼色,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片刻,一名年轻将领离席,稳步向御前走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此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极为俊朗,自有一股勃发的英锐之气,与方才那形容粗粝、肩背微驼的史思明,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便是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山地之王。 方才因史思明而蒙上的那层阴郁与戾气,此刻竟被眼前这挺拔如剑的年轻身影冲散了大半。 高仙芝行至御前,抱拳行礼:“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