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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轻轻叹了口气,相比王昌龄的乐观,他更加理性且悲观:“少伯所言甚是,起复与否,既看往日政绩官声,也需朝中有人为之进言。清臣并非毫无依仗,只要这二十七个月内,朝局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自身守节无亏,归来之日,或许另有一番际遇。只是这其中的等待与变数,终是难免。”  萧青梧听了,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二十七个月,两年多的时间,在政治节奏相对较快的中央朝堂,足以发生太多事。  张九龄能否一直稳坐中书?皇帝的心情喜好会否变化?颜杲卿能不能一直稳当下去?会不会有新的才俊冒出,占去那些本就不多的好位置?  这些全都是未定之数。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该有的相聚和欢庆也不该因远方的忧虑而全然取消。  萧青梧换上轻松些的笑容,对身边几位友人说:“好了,我们先各自归家吧。等我回去准备一番,晚上都过来用饭啊。反正明日休沐,不必点卯,正好可以放开了喝个痛快。”  其他几人闻言,也重新打起精神,李白更是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笑道:“甚好!我那儿正好得了些好玩意,晚上带给诸位瞧瞧,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  他这副故弄玄虚瓶的样子,果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王昌龄挑眉:“哦?太白兄又得了什么海外奇珍不成?”  李白却只得意地笑着摇头,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晚上便知分晓。”  见他铁了心要卖关子,众人笑着指了他几下,也就随他去了,横竖晚上就能见到。  几人就在坊巷口分别,各自回府准备。  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街上为生活奔波的人群,萧青梧忽然间心生感慨。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唐代的这些文人,会这么热衷于宴饮聚会了。  因为生命无常,宦海风波难测,个人的力量在时代和命运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渺小,能把握住的、实实在在的快乐时光,有时是那么短暂。  所以,每一次相聚,每一次诗酒唱和,才显得那么珍贵。  今天不知明天事,不如当下尽欢。  回到宅中,她吩咐陈安仔细准备晚间的酒菜,特意叮嘱多备些醒酒的热汤和爽口的小食,还有她曾经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那些现代小吃,鸡蛋糕、五香豆干、酒酿圆子、芝麻薄片之类的全都端上来。  既然说了要放开了喝,总要有些新奇的零嘴解解嘴巴的无聊。  夜色渐浓,门前的灯笼刚点亮没多久,受邀的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一送请柬,都是遣了仆从跑腿递话。尽管如此,该到的人一个不少。  身份最高的依然是贺知章,他今日前来,既是作为长辈和友人为李白三人庆贺升迁,某种程度上,也是众人为他庆贺。  晋升太子宾客、秘书监的任命流程远比李白等人的要正式繁复,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这在圈内已是公开的喜讯。  萧青梧将贺知章迎进门,见他身边只跟着惯常的老仆,便随口笑问:“贺公,怎么没带明微一起过来玩玩?她一个人在府里不闷么?”  贺知章笑道:“明微最近正跟着府里的绣娘学手艺,说是要给我老头子制一身冬衣,这几日正埋头穿针引线呢,抽不出空来。”  萧青梧听了,略微有些失望:“原来如此,那便让她专心学吧。”  喝了几巡,李白神神秘秘地掏出个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案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揭开。  纸包摊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堆晶莹的、颗粒分明的晶体,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近乎纯白的色泽中透着点微微的黄。  “这是……糖霜?”贺知章最先认了出来。  李白见贺知章认得,笑容更盛:“贺公既已叫破,想必是尝过?”  贺知章点了点头,回忆道:“年初宫中赐宴,陛下曾以此物赏赐近臣,老夫有幸分得少许,其味甘纯,确非寻常蔗浆可比。只是此物太过珍贵,数量又稀少,此后便再未得见。”  众人闻言,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包白糖。  就在这时,坐在李白下首的萧青梧,看着那包白糖,再看看李白那副献宝的得意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见众人看她,萧青梧连忙摆手,接着伸手指了指那包白糖,“师父,您知道这糖霜,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脑子飞快转动,结合贺知章所说陛下赏赐、并未流传,再联想到萧青梧那总是出人意料的海外所学和与能产出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工坊……  李白瞬间挑高了眉毛,声音都不由自主抬高了些:“你的意思是……这不会又是你做出来的吧?!”  萧青梧忍着笑,用力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肯定的“嗯哼”。  众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贺知章最先哈哈笑了起来:“闹了半天,竟是你自家出的宝贝!你也是,藏着掖着这么久,竟不与我们说!”  “冤枉啊贺公!”萧青梧赶紧叫屈,“这哪是藏着掖着?纯粹是忘了。”  她拿起那包白糖掂了掂,分量不多,确实是极度浓缩的精华。  她转向李白,好奇地问:“师父,您这包是从哪儿来的?据我所知,目前所有的糖霜,似乎都送去西域卖给那些豪商了,长安市面上不该有啊。”  李白笑着睨她一眼:“前日陛下召我等入宫赏菊赋诗,我侥幸得了彩头。陛下高兴,便赏了些珍宝,其中就有这一小包糖霜。我当是何处来的神圣呢,结果倒好,原来竟是你的手笔!”  萧青梧笑嘻嘻地反问他:“你就说珍不珍贵吧?”  看他对这么一小包提纯不够的白糖宝贝的样子,她真想邀请对方尝尝自己空间纽里那些味道浓郁口感丰富的各类高级零食糖果。  刚闪过这个念头,萧青梧不得不发现一件悲伤的事,零食早就吃完了……  翌日,常参朝会。  王昌龄首次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位列朝班。  他站得笔直,双手持笏于胸前,目光平视前方御座,努力维持着面容的肃穆庄重。  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监察体系的核心,对于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而言,无疑是一步巨大的跃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依次奏报了些日常事务后,鸿胪寺卿出列,开始奏报各地返京述职官员的抵达情况。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已至,幽州都督、平卢军使……已至,河东节度留后……已至,安西四镇节度使……已至,其麾下,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随行,亦已抵达……”  一连串的名字、官职、驻地,伴随着鸿胪寺卿平稳无波的声调缓缓流淌而出。  萧青梧毫无所觉,所有名字在她耳边绕了个弯,连感应都来不及,就十分平滑地从耳旁飞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追剧上,这会正在看的是一部19世纪的侦探剧,情节流畅紧凑,服化道精美,布景十分具有古典气息,萧青梧看得头都不抬。  御座上,李隆基起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注意力跟其他人一样都放在了光幕上,直到某个音节滑过耳际,将他的注意力稍微拉回来一瞬。  高仙芝?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等到鸿胪寺卿奏毕退回班列,李隆基才让内侍将名录呈上来,目光直接落向安西四镇节度使名衔之后,那个曾经念叨过许多次的名字上。  他盯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角落被轻轻触动。  是了,是那一次……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闲谈时,戏谑地搞出一个所谓唐代名将排名。  在那份不可尽信的榜单里,除了李靖、李勣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同样也夹杂着几个此时声名未显,甚至尚未发迹的将领。  李隆基合上文书,递还给内侍,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八方来客  开元二十六年的冬至大典,萧青梧以火药储存技术取得关键进展为由告了假。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李隆基即便心中因她缺席略感不快,也找不到不放人的道理,只得准奏。  冬至当日,大部分工匠已经放了假,只留下少数轮换值守人员。萧青梧只在上午去工坊转了一圈,随后回宅中舒舒服服地躲了一日,彻底远离了那些繁琐的仪典流程。  与往年别无二致,朝廷在这一天总是无比忙碌,上午的大朝会,下午的南郊祭天,皇室与文武百官在凛冽的寒风中折腾了一整日。  直至次日,李隆基才终于抽出空来,正式开始接见那些远道而来的外省大员与边镇将帅。  盛大的赐宴设在麟德殿,李隆基端坐首位,接受着臣僚们一波又一波的觐见与敬酒。外地官员们更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不断轮番上前表述忠诚,以求皇帝不要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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