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李隆基抬手虚扶,语气比方才明显和煦许多 “谢陛下!”高仙芝利落起身,垂手恭立,身姿挺拔如松。 “高仙芝……”李隆基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朕听闻你熟知西域地理,作战勇猛,可是如此?” 高仙芝心中震动不已,他自忖在安西虽略有些功劳,但毕竟职位不算高,更非节帅心腹,何以能入天子之耳?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被天子垂询的激动与荣耀。 他强忍着澎湃的心潮,朗声答道:“陛下明鉴!末将长于边塞,自幼便随父兄习骑射、观山川,于西域道里的艰难险阻及诸胡情势,确有些许心得。至于临阵对敌,末将不敢自诩勇冠三军,然每受节帅差遣,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无胆怯,亦侥幸立过些许微功!” 他言辞间虽仍守着臣子本分,但那股属于年轻骁将的锐气与自信却是表露无疑。 李隆基听罢,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明显的欣赏。 有史思明那等深沉难测、隐现獠牙的隐患在前,此刻高仙芝这般锐气勃勃的坦荡模样,倒让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关于西域具体部族的问题,高仙芝对答如流,不仅信息详实,偶尔提及某些战术选择或对敌判断时,语气中那份基于对自身实力的笃定,更是掩藏不住。 “好!”李隆基赞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田仁琬,“田节度,你麾下有如此锐气的年轻俊杰,实乃安西之幸,朝廷之福。边镇多事,正需此等将才为国效力。卿身为节帅,当因材施教,多加历练,使其早日堪当大任,也好为你分忧。” 田仁琬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教诲的是,高副使确是军中俊才,臣定当悉心教导,使其不负陛下厚望。” 他这话说得漂亮,心中却五味杂陈。天子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已有抬举高仙芝之意。往后,他对高仙芝的态度,恐怕不得不有所调整了。 —— 冬至过后,朝廷开始逐渐封印。 返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与边镇节帅们并未立即离去,按照惯例,他们需留在长安,参与新年的元正大朝会等一系列庆典,直至过完上元节,方才陆续返回任所。当然,若地方有紧急军情或政务,亦可提前请旨离开。 冬至大朝会刚过去数日,刚刚被天子赐名、看似前途无量的幽州将领史思明,于某次私下饮宴后,不慎失足跌入结着薄冰的曲江水塘中。 因水面宽阔,施救不易,随从将人救上来时,人已彻底昏迷。 加上时值严冬,池水冰冷彻骨,史思明当晚便发起了骇人的高烧,尽管医官竭力救治,奈何病情过重,风寒入髓,不过三四日功夫,这位胡将竟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隆基正与妃嫔们一起观赏歌舞。 高力士低声禀报后,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将茶盏缓缓放在桌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长长叹了口气:“竟有此事?史思明……朕观其虽为胡将,却颇有勇略,本欲栽培,以期日后为朝廷效力。不想天不假年,竟遭此横祸,实乃可惜,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口谕,史思明虽不幸殁于意外,然其生前曾为朝廷擒获敌酋,略有微劳。着令,依阵亡偏裨将校之例,予以抚恤,妥善安置其家眷。另,赐帛二十匹,钱五十贯,助其治丧。”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 坐在一侧的武惠妃眼波流转,悄然观察着李隆基的神情。 她与皇帝相伴多年,对他心思的体察早已深入骨髓,此刻从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里,立刻读出了他并不是真正的哀伤。 她轻轻依偎到李隆基身侧,重新为他斟了半杯温热的茶,声音柔婉至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陛下方才那声叹息,可把妾的心都叹软了。不过……依妾浅见,那胡将虽有些许蛮勇,终究是边野出身,眼皮子浅了些。蒙陛下赐下天恩,本该战战兢兢,克己勤勉,以报殊遇才是。然他得名之后,竟醉酒放浪至此,连性命都丢了……看来他命中注定无此造化呢。” 李隆基接过茶盏,听到惠妃这几句,脸上那层伪装的惋惜瞬间褪去,变成毫不掩饰的轻松与快意。 他转头看向武惠妃明丽含笑的眼眸,哈哈一笑:“还是惠妃懂朕,一眼便看到根子上。不错,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他若无那份器量与稳重,便是有朕赐名,也难长久。可见,这世间许多事,终究是命中注定。” 武惠妃依在他怀中,嘴角含笑,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袖。 一个胡将的逝去,除非特意关注的有心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像萧青梧就完全没听过这个事。 冬至七天假一过,再次回到朝堂时,她眼尖地发现队伍中多了些陌生面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武将装束者占了相当比例,虽依制卸了甲胄,但那份久经行伍的肃杀与挺拔,在一众京官的队列中依旧醒目。 很快,张九龄在上首宣布,部分留京述职的节度使、都督及外省大员,在此期间也会酌情参与朝会,以便更及时了解朝廷动向,沟通地方事务。 萧青梧顿时想起来了,往年也有类似的安排,只是今年似乎人数格外多些,阵容也更显眼。 萧青梧不再多瞧,将注意力放回朝会议程上,从今天开始,朝廷方面的工作多以总结为主,一会的年终盘点说不定还跟她有关呢。 想想自己那些成果……萧青梧对此分外期待。 此刻,裴耀卿正立于阶下,嗓音平稳有力地汇报着开元二十六年的财政与民生数据。 “……仰赖陛下圣德庇佑,上天垂怜,今年亦属风调雨顺,各道州县稼穑大体丰稔。据度支司初步核算,天下户数较去岁增……” 他报出一连串增长的数字,涉及户籍、垦田、粮储、税收等各个方面,勾勒出一幅国库持续充盈、民生稳步向好的盛世图景。 接着,他的汇报开始涉及一些更具体的领域。 “……于京畿及河南、河北部分州县,提前布防,试行牛痘接种以防天花,并以青蒿、大蒜等物防治疟疾等时疫,成效初显,相关州县今岁疫病发生数目及因疫亡故人数,较往年均有所减少……” “……地方衙门自试行新式记账核算法以来,效率显著提升,仅下半年便据此厘清积年旧账十一宗,追回被侵吞、瞒报之钱粮折合逾……” “……另,依新颁律令,刑部、大理寺复核地方重案,纠正擅杀奴婢、虐待致残等类冤错、轻纵案件共计……”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虽然她知道这些成效背后是无数人的执行与努力,自己提供的更多是思路和工具,但亲耳听到这些改变正在发生,并且被量化记录,这种在心里不断发酵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是任何事都无法带给她的体验。 她想,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留在这个时代的原因,这就是想要为之奋斗的意义。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裴耀卿平稳的嗓音不断回荡。 李隆基静静聆听,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待裴耀卿禀报完毕,他才开口,先是对裴耀卿及涉及的户部、刑部、大理寺、太医署乃至地方相关官员一一予以嘉勉,肯定了众人的辛劳与成绩。 殿中的气氛因皇帝的赞扬而愈发轻松,尤其是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面露荣光。 接着,李隆基话锋稍稍一转:“然,朕细思之,这一年来,朝廷在许多事务上能有所突破,民生吏治能得此改善,除却诸司恪尽职守、将士用命之外,亦不乏新法之功。而这新法从何而来,如何落地生根,乃至惠及四方……” 他的话语渐次深入,最后,仿佛顺理成章般,他的视线终于明确地落在了那立于文官队列中的身影上,许多人的目光也悄然追随皇帝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李隆基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感慨:“自萧卿入朝以来,先是新算之学,提效肃贪。又有牛痘防天花,后有火药之神威,震慑边陲……桩桩件件,皆有你的心血与奇思。如今看来,只一个崇玄馆学士,实在是委屈你了。” 萧青梧心中猛地一跳,虽然她并不执着于官职,但……不执着不等于不想要,谁会拒绝呢?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份发自内心的自豪,以及努力克制着别让自己笑出声的喜悦,哪怕是最老眼昏花的那几个老臣都看得出来。 李隆基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倒是舒服很多。 每当他觉得对方真的无欲无求的时候,便会看到她也是会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所打动的。 很好,他不怕她想要的太过,就怕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