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扫视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待会儿手术,屋内需得有人帮手。”她直接点名,“少伯、子美,还有吴医官,劳烦三位随我进去。” 李白见没选自己,心中略微失落,忍不住问道:“为何选他们三人?” 萧青梧解释:“少伯久历边关,见过太多残酷的景象,一会见到手术过程不会慌了手脚。子美年轻力气足,需要时能帮上忙。吴医官懂行,递东西、搭把手都很方便。手术室里人不宜多,三个正好,多了会把脏东西带进去。” 她侧头望了眼身后门扉紧闭的手术室,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开口:“还有一事……稳妥起见,还是得用绳子把四肢和腰固定一下,否则人可能会不受控制地乱动……” 李白听得头皮一阵一麻:“还、还要绑起来?” 萧青梧叹了口气:“这也是以防万一……不仅要绑起来,少伯和子美更是得全程按紧了。” 这种被束缚又被人制住的过程确实有些丧失尊严,但麻醉效果实在不理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贺知章也跟着叹了口气,挥挥手:“听萧娘子的,治病要紧,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李白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忧虑更深,但事已至此,也知道这是必要之恶。 王维提高声音,对着室内喊了一声:“浩然,且忍一时之苦。” 准备工作完毕,四人换上消过毒的衣裳,用浸过酒精的布巾蒙住口鼻,又将双手用酒精严格清理也一遍,连头发也仔细包起。 屋内亮如白昼,墙角、桌案、乃至手术台旁边的架子上,全都摆满了灯烛。更有数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被精心调整过角度,将烛火的光芒汇聚、反射至最中间那片区域,整个操作台被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挥发的微呛气味,形成一种令人莫名不安的紧绷。 王昌龄与杜甫一左一右站定在手术台两侧,吴启明则肃立在萧青梧身旁,目光紧紧盯着她手中那套寒光闪烁的器械。 孟浩然侧脸埋在软枕里,他的四肢被牢牢束缚在手术台上,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青梧在那处红肿发热的疽疮周围仔细涂抹着麻药,药液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皮肤下更清晰的、一跳一跳的灼痛。 “忍着点,药效起来会好些。”她低声说道,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 麻药需要时间去生效,等待的间隙,王昌龄的目光落在萧青梧手边那柄薄如柳叶的刀上,刃口在烛火与镜光的交映下,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萧娘子,依我在边关所见,这种在身上动刀子的事,病人多半受不住要大喊。一喊起来,牙关打颤,容易咬着舌头,气息也乱,最好……给他嘴里塞点东西。” 萧青梧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有道理。” 她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吴启明反应快,立刻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卷洁净的软麻布,裁下一段,迅速卷成结实的布卷。 “孟山人,得罪了。”王昌龄接过布卷,俯身凑近,语气十分温和,动作却一点不见迟疑。 孟浩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那卷布已被精准地塞入口腔。 喉头被布巾堵着,孟浩然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急促而含糊的声音,他费力地扭过头来,看向萧青梧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惊惶与抗议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控诉。 这又是要做什么?!不是只治背吗?! 萧青梧一看他那焦急恐惧的神色,立刻明白他可能是脑补了什么多余的步骤,连忙安抚他:“放心,只是一个小小的清创手术,很快就能结束,不是要给你额外加菜。” 孟浩然彻底放弃了挣扎,像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只剩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麻药的效力有限地扩散开来,萧青梧深吸一口气,朝王昌龄和杜甫点了点头。 两人立刻伸出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按住孟浩然的肩背和腰胯。绳子提供了基础束缚,但人力按压才能对抗最剧烈的本能挣扎。 “开始了。” 话音落下,萧青梧手中的薄刃稳稳贴上皮肤。 刀刃切入的瞬间,即使有麻药缓冲,那尖锐的刺痛仍如烧红的烙铁,狠狠刺进孟浩然的神经。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弹,喉间爆发出被布团闷住的痛呼,四肢猛地绷紧,绳索瞬间勒进皮肉。 王昌龄和杜甫早有准备,四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孟浩然的肩膀和腰胯,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松一瞬。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漏了一拍,滚烫的鲜血随着刀锋的推进迸溅出来,几点鲜红甚至溅到了她覆面的布巾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与在鸡鸭鱼身上练习时,那些带着禽类特有腥气的液体截然不同。 这是活生生的人血,正从她的朋友、一位历史上留名的伟大诗人身体里流出,带着人体的温度,甚至似乎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属于生命的铁锈气息。 这就是二者之间的区别。 她浑身僵硬地呆立片刻,反应过来后,急忙在心中与9527沟通,下一瞬,视野中清晰浮现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三维图像瞬间覆盖了所有感官的冲击。 孟浩然的背部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解剖模型。 皮肤、肌肉、血管、神经……以及病灶处那团被高亮标记为红色的坏死组织,一切都精确无比地被呈现出来。 蓝色的指引线标示着最优的切割路径,规避着每一条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节点。 不错,不过是一次要求更高的手工作业罢了,萧青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刀尖沿着9527的导航线平稳推进,皮下组织被切开得越多,黄绿色脓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不太妙的腥腐气味。 吴启明见状立刻递上蘸饱了酒精的绵团,萧青梧快速清理着涌出的脓血,继续扩大切口,暴露出下面坏死的肌肉组织。 “刮匙。”她简短吩咐。 吴启明迅速将一把金属刮匙递到她手中。 接下来的步骤极为残酷,需要在麻药效果不济的情况下,将那些失去生机的坏死组织彻底刮除。 孟浩然比方才更剧烈的疯狂挣扎起来,王昌龄目光紧紧锁在创口上,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杜甫则偏开了头不敢再看,只凭着一股力气死死按着,脸色看上去也十分难看。 吴启明倒是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探究与思索,手中递送器械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时间在极度紧绷中缓慢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点坏死组织被清除,创面呈现出相对干净的状态时,萧青梧这才大松一口气。 “清理完毕,准备冲洗,然后缝合。” 杜甫如蒙大赦般稍微松了点劲,这才发觉自己双臂酸麻得早就失去知觉。王昌龄也暗暗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孟浩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挣扎变得微弱,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嘴里发出的声音也低弱下去,只剩下拉风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 萧青梧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口内部,直到流出的液体变得清澈,然后拿起穿好桑麻线的弯针开始缝合。 缝合虽然也让人痛苦,但相比之前的刮骨削肉,这点痛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孟浩然只是偶尔痉挛一下,再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当最后一针结束,剪断线头,9527扫描检查过确认无误,萧青梧终于有种完成某项本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的喜悦,强烈的后怕与庆幸此刻才真正涌上心头。 【9527,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指导,孟浩然这下真的死定了!】 【主人,您的执行力亦是此次操作能成功不可或缺的一环。】9527的声音平稳依旧,却也带上了一丝很明显的欣慰,【我只是提供指导意见,执刀的还是您自己。】 【夸奖的话一会再说,你最后再检查一遍,看看我刚才的操作有没有失误。】 萧青梧微微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趁着9527检查的空隙开始收尾。 王昌龄与杜甫此时才缓缓松开了手,两人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胳膊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颤抖。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孟浩然裸露的背部,可怕的隆起已经消失,只有一片因清理脓液与腐肉后留下的红肿。 他们继续往下看去,在皮肤的表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发着光的线条清晰可见。 不止表层,他们知道,这些线条更会深入肌肤的最深处,事无巨细地检视着身体每一处症状。 王昌龄与杜甫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敬畏。 他们早已见识过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带来的种种不可思议,不论是预言未来还是展现奇景,亦或是造出火药那般神物……每一次,在他们以为已经足够震撼的时候,萧娘子又能掏出一样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