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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包扎完毕后,萧青梧对王昌龄和杜甫说:“先不要移动他,就在这里休息,挪来挪去的又会染上脏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台上的孟浩然,人似乎昏昏沉沉,介于半昏迷与半醒之间。  她脱下沾了血污的外罩和蒙面布巾,用剩下的酒精再次清洁了双手和脸颊,这才推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小门。  门外,等待的众人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就围了上来。  李白一步抢到最前,急声问:“如何?可还顺利?”  贺知章、王维、张九龄等人也都紧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关切与紧张。  萧青梧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很顺利,病灶清理得很干净。接下来只要精心护理,按时换药,避免感染,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众人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贺知章更是捻须连连点头:“好!好!苍天庇佑!萧娘子妙手回春,实乃浩然之大幸!”  然而萧青梧紧接着轻轻叹了口气:“但是……”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李白忙问:“但是什么?可是还有什么隐忧?”  萧青梧很无奈地摇摇头:“但是,伤口恢复的过程,肯定会非常遭罪。疼痛、发热、瘙痒、行动不便……而且为了防止伤口崩裂或感染,他恐怕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这么趴着或侧卧,饮食起居都需人贴身照料,这些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王维听到这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刀子都挨过来了,些许皮肉之苦,总比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要强。浩然性子虽有些疏懒,但并非不能吃苦之人。既有痊愈之望,些许磨折,他必能承受。”  张九龄也颔首道:“此言甚是,性命攸关,些许痛楚不便,不足道也。萧娘子已尽了全力,后续护理,我等自会督促安排周全。”  贺知章一摆手,直接一锤定音,做了最后的安排:“他那赁居之处狭小不便,仆役也不周全。既已动了刀,不好挪动,不如就暂且留在你这里养着。我让家里拨两个稳妥细心的仆妇过来,专司照看。药材用度,也一并由我府里支应,你只管吩咐如何用药护理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这样确实最稳妥,便点头应下:“如此甚好,多谢贺公。”  她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诸如保持室内通风洁净、注意孟浩然有无发烧等后续观察的要点,孟浩然身边随侍的仆人用心几下,这才去处理自己这一身狼藉。  从清晨忙到现在,日头已近中天。  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陈安早已指挥仆役在正厅摆好了食案。  众人移步厅中,各自落座。经历了上午那番高度紧张与担忧,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  席间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方才的手术和孟浩然的病情。  李白夹了一箸菜,慢吞吞咽了下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徒儿,你方才在里面,究竟是如何施为的?真就用那薄薄的小刀,把皮肉割开,把里头坏掉的腐肉挖出来?”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王维放下酒盏,贺知章也停下夹菜的手,连上首的张九龄都抬眼望了过来。  萧青梧咽下口中的食物,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差不多就是那样,先用麻药让皮肤不那么敏感,然后下刀切开脓包,把里面积存的脓液放干净,再用刮匙把那些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刮掉,直到露出底下健康的的肉来,最后冲洗干净,把切口缝上。”  贺知章倒吸一口凉气:“刮、刮掉腐肉?那得多疼!”  王维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眉头也微微蹙起:“如此说来,浩然方才在里面……”  萧青梧点点头:“疼是肯定的,麻药只能缓解很小一部分。所以我才让少伯和子美务必按紧了,就怕他疼极了乱动,刀子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白听得龇牙咧嘴,仿佛那刀子是刮在自己身上:“难怪要绑起来……这罪受的……”  他摇摇头,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王昌龄与杜甫想起手术中的场景,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后怕不忍的神色。  与他人或牙疼或身上疼的表现不同,吴启明不仅不怕,反倒十分热切地追问:“萧娘子,若依你之法,往后再遇此类痈疽恶疮,是否皆可效法此术,切开引流,刮除腐肉,以绝后患?”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既然方法有效,为何不推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神色严肃地否定:“万万不可!”  她语气郑重地强调:“此法听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我之所以敢动手,一是幼师机缘巧合得了仙缘,学过一些极为特殊的异术,不仅可以探查病灶深浅,更能辨识肌理脉络的走向。”  反正大唐几乎人人迷信,找不出几个不信神仙的,每个人脑子里一堆神神怪怪的事,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就往仙缘上推,一准没错。  “这项异数使我对人体内部脏腑位置、血脉走向、要害避让之处了然于心,所以才敢动手。即便如此,今日为孟山人施术,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是换做旁人,盲目下刀,非但治不了病,反而极易伤及筋脉脏腑,轻则残疾,重则当场殒命。那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吴启明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求知欲并未熄灭。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萧娘子既对人体关窍如此熟稔……不知,可否将其中关要绘制成图?若能稍加传授,令医者知晓何处可动,何处当避,或可……”  一个不轻不重的咳嗽突然打断了吴启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九龄放下酒杯,神情温和地看着萧青梧:“萧娘子,老夫方才听你嘱咐,说要保持室内通风,这说法倒是新鲜。历来医家皆言,病中体虚,最忌风寒,需得紧闭门窗,厚覆锦被,以免邪风入侵。你这通风一说,不知是何道理?不如趁此闲暇,与我等分说一二,也好解解惑。”  贺知章十分精明地接过话头:“正是,张相不提我倒忘了。萧娘子,你快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其余人暗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不再追问手术细节和图册之事,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萧青梧。  萧青梧见吴启明不再纠缠,心里暗暗感激张九龄问得及时,解释道:“张相、贺公,这通风之说,其实与我方才所说的,手术之后怕染上脏东西是一回事。”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概念解释:“你们想一想,我们这间屋子里,人呼出的气、身上的尘灰、还有物品陈放多年产生的浊气,若是门窗紧闭,这些污浊之气便会积聚不散。身体强健之人或许无碍,但生了病的,气息本就弱,若长久待在这种浊气充盈的场所,浊气便极易侵扰创口,或是从口鼻吸入,加重病势,这便是感染的一大缘由。”  “所谓通风,不是让病人对着寒风直吹,而是选择天气适宜的时候,将窗户半开,或者开条缝都行,让室内外的气息得以缓慢流通,将浊气排出去,将清气换进来。同时,若是日光能照进来,更是有干燥杀菌……呃,有驱散浊气的效果。”  “原来如此!”贺知章恍然大悟,“是要通风,但是要避贼风。此间分寸,颇需把握。”  王维也微微颔首:“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气息流转,方能常新。此理不止用于养病,似也可通于万物。”  “王补阙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萧青梧赶紧点头,,“各位想一想,为何夏日食物易腐,冬日却能存放更久?除去冷暖之别,冬日空气干燥,夏日往往潮湿闷热,浊气淤积,正是滋生腐坏的温床。人居其中,焉能不受其害?”  见他们大多露出思索之色,萧青梧便继续说道:“再比如,为何一些人员密集,又不重洒扫整洁,便易生疫病?不仅是因为有人染病,更是因为浊气交互,病气也容易借着不流通的污浊环境蔓延开来。若能及时清理污秽,保持环境通风干爽,许多时疫或可避免。”  李白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嘴:“徒儿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军中一些老行伍的说法。他们常说,扎营要选高处、干爽、有风之地,污水污物须得挖坑掩埋,远离水源和营帐。原以为只是经验之谈,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是彻底敞亮了。”  吴启明听得极为认真,他身为医官,对这些与疾病预防相关的道理天然敏感,而且自从经过牛痘一事后,他对萧青梧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简直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见对方侃侃而谈,他忍不住追问:“萧娘子,按此说来,除了居所通风,还有哪些日常举措,有助于避浊气、防病患?可否再详述一二?”  萧青梧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也最容易接受的方面说起,比如饭前饭后要洗手、病人的餐具或其他用具要有区分、灶灰泥土或是不洁的布不可包扎伤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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