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她操作失误,手一抖切错了地方,或者清理不彻底导致感染扩散,反而加速了孟浩然的死亡呢? 她满心的犹豫为难,既想出一份力救救自己的朋友,又害怕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她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9527,你觉得我能行吗?必须手术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主人,请您回想一下,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在后面因病去世,以他的社会地位与名望,若能寻到治愈的办法,断不会早早过世。这恰恰说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背疽确实是不治之症。除了现代意义上的手术,普通治疗手段确实毫无办法。】 萧青梧焦虑地抠着手指,她心里也清楚只有手术这一条路,但因着慌乱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好吧,那……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跟他们沟通……】 她脸上依旧愁绪不展,心里却渐渐坚定起来。 做了决定,心头的纷乱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 无论怎样都得一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吧。 翌日清晨,宫门处等候朝会时,萧青梧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李白与王维。 两人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寝。 将二人引至稍僻静些的角落,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手术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说了一遍。 除了操作上的难点,她特别强调了最不可控的一环,病人的配合。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用刀将脓肿处切开,将里面腐坏的部分彻底剜除清理。这个过程极为痛楚,所以我必须把这事提前说明,孟山人若是因着惧怕而不愿意动手术,那……那我也……” 李白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剜……剜除腐肉?!” 王维虽然没有出声,但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对萧青梧提出的手术方案担忧至极。 “清创剜腐之痛,非同小可。”李白压低了声音,“孟山人那性子,怕是对自己狠不下心肠,忍受这般剧痛折磨。他若心生抗拒,或是不愿意让你诊治……” 王维缓缓点头,目光中忧虑深重:“他宿疾缠身,平日本就怯痛畏苦。且他心性高洁,或许……宁求自然,也不愿受此刀斧加身之痛……” 他们担心的,是孟浩然那颗敏感执拗的文人心,能否接受并承受这种残酷的救治方式,而这也是萧青梧最担心的。 如果病人自己都不愿意,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和低呼,还是引来了附近几位同僚探询的目光。 有人关切问道:“萧学士,李拾遗,王补阙,可是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萧青梧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论这个,便收敛神色,语气如常地解释道:“无事,只是孟山人不慎抱恙,我等正在商议如何探视。” “孟山人病了?”一个略带忧心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青梧转头,见张九龄不知何时走近了,正关切地看着他们。 王维定了定神,向张九龄微微欠身,简略答道:“回张相,确是浩然。他背疽复发,行动不便,正告了假在家休养。” 张九龄闻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背疽最是磨人,让他务必安心静养,勿要劳神。待他稍好些,我寻个时机,也去看看他。” “多谢张相关怀。”王维代孟浩然谢过。 散朝后,李白与王维叫住萧青梧。 “此事由我二人去与浩然分说。”李白神色郑重,“他那边,我们尽力劝慰。你只管专心准备所需之物,无论药材、器械还是别的什么,务必周全。” 王维也点了点头:“萧娘子放手施为,浩然这边,我们会看着办。” 萧青梧心下稍安,有了这两位去沟通,总比她独自面对要强。 她不再耽搁,转身又去找李隆基请假。 她言简意赅地禀明了孟浩然病情危重,自己需尝试用海外所学之法救治,请求暂时搁置其他事务。 李隆基对萧青梧那些层出不穷的“海外奇术”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乐见其成,很痛快地准了她的请求。 离开皇宫,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先是到少府监,将图纸交给负责器作的官员,与匠人们反复沟通,再三说明自己的要求。 接着去太医署寻找用于麻醉的附子、消毒的酒精、止血收敛的药材、品质上佳的大蒜素酊剂等等。 傍晚回到永嘉坊,她又让人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柴房彻底清扫,用熟石灰水泼洒地面墙壁,尽可能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环境,用作未来几天的练习。 次日,她再度来到孟浩然家中,远远便听见院内人声比往日要多。 推门进去,只见除了预料中的李白、王维,贺知章竟也赫然在座,杜甫、王昌龄等人亦在一旁,面上都带着忧虑之色。 这么多人都是来探病的?萧青梧心里刚有升起这个疑惑,随即又想到,背疽在这时候确实是绝症,只要得了,十有八九得死人,哪怕还没到哪一步,但友人为此忧愁却是少不了的。 见她到来,李白立刻起身,眼中带着探询:“怎地突然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他以为是治疗方案出了岔子。 萧青梧连忙安抚地说道:“师父放心,没有变故,只是过来再看看孟山人的情况。”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朝内室望去,只见孟浩然依旧半倚在榻上,面上病容未减,整个人似是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惨雾里。 一见萧青梧出现在门口,未等她开口,他便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视线都别开了,眼中满是债主上门的无奈与抗拒。 萧青梧:“……” 要不要这样啊…… 贺知章捋了捋胡须,神色是少见的严肃,开口问道:“萧娘子,你既已诊视过,心中必有章程。然具体该如何施为,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萧青梧知道众人大概还是云里雾里,便将手术方案清晰道来。中间自是略去了9527的存在,只说自己曾经学过特殊的解剖技巧,又对人体筋络脏腑走向、要害避让了然于心。 “……故而,其间痛楚,即使用药缓解,自身也得承受大半。且术后发热、疼痛乃至创口愈合,皆需小心护理,一丝也马虎不得。更有甚者,不论术中还是术后,皆有可能因病人体弱或其他意外,发生不测……”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孟浩然在室内发出的、愈发沉重的叹息声。 “老夫听明白了。”贺知章终于开口,“细思之下,割肉剜腐,确是唯一能根治的法子。你既有把握不伤其根本,那便去做,浩然这边……”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内室喊道:“浩然!事已至此,讳疾忌医只会贻误自身!老夫在此,便替你做个主!这手术,做得!” 内室一片沉默,半晌,才传来孟浩然有气无力丧到极点的声音:“……二竖为虐,病入膏肓,此殆天意乎?罢了,既是无有他法……便……便姑且一试罢,有劳萧娘子费心操持了。”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有贺知章的一锤定音,否则又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去劝说。 她对众人点了点头,再次向室内交代:“既如此,手术暂定在七日后。在这之前,孟山人务必安心静养,饮食必须洁净丰盛,禽肉、蛋羹、新鲜菜蔬不可少,忌食鱼鲜发物及一切油腻辛辣。且不可再添忧思,只有养足精神,稳固元气,手术也能更顺畅。”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只有七天时间去练习,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第一场手术 少府监的效率一如人所料,第二日一大早,一套崭新的器械便送到了萧青梧面前。 柳叶般的薄刃刀、带弧度的刮匙、精巧的镊子,每一样都打磨得寒光凛凛,跟后世的比较起来自然是粗劣的,但这已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致。 萧青梧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练习室里,在9527精确到纳米的指引下,重复着切割、分离、清创、缝合等一系列动作。 进步的过程谈不上飞跃,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精准度累积。 第一次看到血从刀口喷溅出来的刹那,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不敢多看,后来经历得多了,她很快就发现,无论心里如何翻腾,握刀的手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稳定精准与否只与熟练度有关,并不完全被情绪所牵连。 她把这归功于仿生体对情绪与生理反应的某种剥离。 大脑可以害怕,但执行单元不受干扰。 七天转瞬即过。 为了方便术后就近观察看护,孟浩然提前两日就被接来了萧宅,手术前更是按要求严格空腹了半日。 此刻他趴在特意加固过的手术台上,脸色比身上铺着的素麻布还要白上几分。 众位友人因着放心不下,一个不落全到了,甚至连日理万机的张九龄也抽空亲至,李隆基更是派了太医署的吴启明过来,名义上是看看有无协助之处,实则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