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口中,萧青梧断续听到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在判决下达后的第十日,薛铣终究还是上路了,听说出发那日,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被两个仆役半搀半抬着弄上押解车,脸色灰败如死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往日里与他有怨的、或是单纯看热闹的,将那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薛铣因着杀奴被贬一事目前堪称整个长安最热闹的话题。 薛家自然不肯罢休,通过各种渠道,奏疏、私信、托关系递话,反复陈情,咬定萧青梧防卫过当,手段阴毒,有辱朝廷体面,要求严惩。 然而这些奏疏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李隆基不但留中不发,连句斥责的口谕都没有。 直到薛家那位老封君裴氏,不知托了多少关系,终于得以进宫求见武惠妃,哭诉家门不幸、子孙受辱,恳请惠妃代为转圜,看在薛铣去了半条命的情况下,免了他这遭流放。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次日便将薛昶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薛铣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朕念你薛家世代微劳,未加严惩,只判个流放之刑,已是格外开恩!尔等不知感恩悔过,反倒四处钻营,搬弄是非,甚至搅扰宫闱!真当朕会一直容忍你们薛家吗?!” “朕怜你弟弟刚遭变故,心神恍惚,暂且不额外惩处。若再敢有下次,你这朝议郎的官,也不必做了!带着你薛家老小,悉数给朕滚回河东去!” 李白见四下无人,惟妙惟肖地学着李隆基的语气,谁也不知道这段发生在延英殿里的对话,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青梧欣赏完李白的表演,心满意足地笑着感慨:“所以说,卖惨也得有个限度,一旦过了头,只会把原本有的情分都搞没了,还被四处嫌弃。更何况薛铣一路坐车,哪里惨了?有吃有喝公款旅游,这待遇谁不羡慕啊?反正我是羡慕死了。” 李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连连摇头:“你呀你,这张嘴是真真不饶人!公款旅游……亏你想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薛家人耳朵里,怕不是当场就要吐血三升。” 他弯着腰边笑边说:“往后你若是见了薛家人,可得收敛着点,不然我真怕被你三言两句气疯了,不管不顾冲上来打你。” 萧青梧单手支颐,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另一只手悠闲地转着桌上的空茶杯。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接着她又问道:“薛家与惠妃娘娘有旧?为什么薛家老夫人会请求惠妃做主呢?” 她印象里,武惠妃出身武氏,虽也是高门,但与河东薛氏并非同一脉系,彼此间似乎也没有姻亲关系,交往应当不算密切才对。 李白执起酒杯,摇了摇头:“具体渊源不甚清楚,不过,武惠妃圣眷正浓,六宫之中隐有副后之实。薛家走投无路之下,想方设法求到惠妃面前,倒也也不难理解。只是他们没料到,陛下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李白忽然就意兴阑珊地瘫靠在凭几上,衣袖带翻了空酒盏也懒得扶,“我今日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劳烦你,你有空时,不妨去劝劝孟夫子。你的话,或许能让他产生些别的念头。” 萧青梧疑惑地望过来:“孟山人?他怎么了?” 李白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他近来总与我抱怨,嫌秘书省规矩繁琐,见了上官要趋拜,同僚间也多虚礼客套,甚不自在,言谈间似有挂冠求去之意。” “这才一年就不想干了?”萧青梧很是惊讶,“他那校书郎的官职,得来不易吧?张相举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正是如此!”李白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烦恼之色更重,“好不容易才在长安立足,诗文才学也渐得赏识,何苦因些许琐事便生退意?长安到底是天下中心,人物荟萃,机遇远非山野所能比。” 萧青梧想起孟浩然曾有的那些纠结,那些仕与隐之间的徘徊,以及那副极度不喜官场规矩的性子,对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突然也就不意外了。 她犹豫地看向李白:“您不想他离开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声音都低了些:“自然是不愿……他若真辞官归去,我在长安的知交好友便又少一个。” 这话说得平淡,萧青梧却听出了一丝难得的寂寥。 她想起李白那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此刻倒有了些实感。 “我明白了。”萧青梧点点头,“等孟山人下次过来,我会试着与他提一下这事,不过……我的话也未必管用。孟山人那样的人,心里自有丘壑,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尽力便好。”李白重新靠回凭几,拎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空,便有些扫兴地搁下,“不过……他倒也没明说要走,只是抱怨。或许是我多虑了,未必真到辞官那一步。” 萧青梧见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不全然是为了孟浩然,便问道:“师父今日似乎另有心事?” 李白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没什么正形地半瘫在席上,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椽,半晌才道:“若真能舍下一切功名利禄,挂冠归去,纵情山水……倒也是件快事。” 萧青梧想了想,问他:“如今这种生活,不是您想要的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神情中难掩失落地说道:“是……也不是……” 萧青梧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大抵能明白,李白想要的不仅是进入官场,更是与君王坐而论道的尊荣,是以胸中才学经纬天下的抱负。 可那样的际遇太过渺茫,或许此生都难以企及,甚至李白都不具备那方面的才华。 “可惜……”李白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我却舍不下长安的一切,舍不下这里的热闹,也舍不下心里那点不甘。” 他说完,见萧青梧垂眸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便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平日总夸我是天上谪仙人,如今总算知道,我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俗人了?” 萧青梧替他斟了半盏新沏的茶,笑着推过去:“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求不得,放不下,才是人生常理。若真能万事通透,那才是真成了泥塑木雕的木头人了。” 李白接过茶盏,却不喝,只在手中缓缓转着,看着澄黄的茶汤里细碎的茶末上下沉浮。 他忽地抬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听你这话,倒像是也有求不得之事?平日里见你直来直往,万事不萦于怀,洒脱得很,可一点瞧不出来。” “当然有啊,”萧青梧笑了笑,神色坦然,“而且还不少呢。” “哦?”李白挑眉,显出几分兴味,“说来听听?最大的求不得是什么?” 萧青梧托着腮,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庭院,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最大的求不得……或许是,这个世界变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与自己最初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吧,而我永远都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那些事。” 李白听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些复杂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变好”是指什么,是礼乐教化?是民生富足?还是别的什么? 萧青梧见他沉默,也不深谈,转而问道:“那师父您呢?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孟山人那样,厌倦了官场这些规矩琐碎,索性辞官归去?” 李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被这一问拉回神。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些,目光掠过窗外的青空流云,又落回手中已半凉的茶盏上。 “不会。”他终于开口,“我不会轻易辞官的。”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我好不容易才扣开这道门,若是转身离去,恐怕此生,就再也进不来了。”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叫过度补偿,越是匮乏什么,便越要在那方面证明自己。 用婚姻来弥补无法向上社交的缺憾,用极度张扬的才华与性情来对抗出身带来的不安,用自负到近乎不靠谱的言语和姿态,来包裹那份生怕被人看轻的敏感。 萧青梧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您说得没错,仕途这一道,可不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既然想要,就该去争取,总好过日后想起来才后悔。” 李白闻言,眉梢高高挑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玩味:“旁人听了我这话,哪怕心里头也是这么想,嘴上总免不了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废话,劝我莫要太过执着于功名利禄,当志存高远云云。你倒好,非但不说这些,反倒劝我抓紧些?” “因为我是实用主义嘛,”萧青梧摊了摊手,“我一向是有话就说,怎么想就怎么说,从不说那些装模作样、自己都不信的废话。” 李白被她这直白得近乎粗粝的坦诚逗得笑了起来:“难道你就不觉得,为师这般汲汲营营的姿态,实在有些不堪?” 萧青梧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才抬眼看过去:“说实话,刚认识您那会儿,我也困惑过。明明拥有这样惊世的才华,为什么非得一头往官场里钻呢?寄情山水不也挺逍遥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