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亲疏远近。浓淡皆是世相,本无高下。只是,若心无所系,情无所钟,纵然超然,或许亦难免孤清。” 杜甫眉头深锁,忧虑道:“若天下人人皆如此自守,危难之时,谁肯为他人挺身?道义公理,又将托付于谁?” 萧青梧只是笑着,没有解释。 她来自一个高度信息化、个人权利与边界清晰到近乎严苛的时代,而他们,身处一个宗族乡党、人情网络紧密,士人崇尚气节,重诺轻生死的时代。 不看便利性、安全性、是否更文明一类的,单说人情这一方面,到底哪种更好,她也难以评判。 厅内一时沉静,各人面上各有各的思索。 李白忽地挑眉,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青梧,你既见识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活法,那为师倒要问问你,你心里更偏向哪一边?是你们那儿各自安稳的边界,还是大唐这里纷纷扰扰的牵扯?” 这问题问得直接,所有人抬眸望来,眼中带着同样的好奇。 萧青梧微微一怔,没料到李白会问得如此直白。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在掂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分量。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李白那双带着促狭的眼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只论人情,我喜欢这边。” 李白眉梢高高挑起,惊讶与某种更深的笑意同时漾开:“当真?你可想清楚了,这里可是麻烦得很,规矩多,人情重,动不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你们那边清爽?”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们那边很安全,也很自由,但同时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冷漠……一切都很清晰,很有序,大家不喜欢意外,绝大多数人在规则里活着……”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这些鲜活的人身上:“这边不一样,麻烦,危险,规矩让人头疼,人情债多到还不完。可是这里的人,会为了朋友一句话就拍案而起,会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道义,这种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欢喜或落泪,争执或共鸣。” “或许你们很难想象……”她叹了口气,“哪怕是薛铣那种冲动鲁莽的蠢货,在我们那里,都是很少见的。” 李白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听你这般说,倒让为师心生好奇……也不知此生有没有机缘,去你家乡亲眼见见那般风土人情,究竟是何等光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落在萧青梧身上。 那是一个他们全然无法想象,甚至隐隐感到些许寒意的陌生世界。 萧青梧迎着众人的视线,没有直接回答李白的感慨,只是举着茶盏轻轻一晃,笑着道:“那就……为了这个愿望,干杯?” 俗世尘网中 接下来的几日,萧宅的门厅,突然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先是贺知章派人带着重礼上门,不仅如此,还把赵明微也给她送来了,声称这段时间就留她在身边做个伴。 接着是杨慎矜与韦坚府上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了上好的伤药与滋补药材,言辞恳切,问候周到。紧接着,韦陟府上的仆役也登了门,除了一些时令果品,还附带了几盒据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茶。 随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有几份拜帖与礼物送到。 有些让萧青梧颇感意外,比如与她并无往来的尚书左丞严挺之,以及侍御史皇甫惟明,竟也都派人送来了问候与薄礼。 李琎亲、崔宗之、王缙等交情匪浅的自是不必说,刘宴、赵元明等诸位学生们更是不遑多让。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九龄和裴耀卿这两个一举一动都有人拿放大镜盯着的宰相,竟也各自遣了府中得力的属官前来送礼问候。 还有不少在朝堂上明显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李尚隐、韩休等人,也都陆续遣了人登门,或是送来时令果品药材,或是递上措辞得体的问候短笺。 【我的人缘还不赖嘛,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得上很不错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翻着所有拜帖,在心里跟9527讨论着。 为什么这么笃定?仅从来访者的态度、以及礼物的轻重上,就能看出背后主人的态度了。 再说,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技术官,哪怕是装样子,也没必要装到自己头上来,浪费时间不说且没有任何政治收益。 【他们能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探望,固然有相对安全的示好成份在,本身也可以算作一种默然的表态和支持。】 萧青梧脸上笑意更浓:【这么说来,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重判薛铣这事持强烈反感态度啊?说不定私下里拍手称快的也不少呢。】 【您推动重判薛铣,固然触怒了许多利益相关的勋贵,但也必然得到另一些人的认可。】 9527头头是道地讲着:【比如那些希望加强皇权与法度权威的官员,比如自身与薛家并无利益瓜葛甚至存在竞争关系的家族,再比如部分真正重视实务、希望整顿吏治的官员。他们未必会公开表态支持您,但此刻的问候与礼物,多少能够表达背后的含义。】 萧青梧心情颇好地回顾了下朝堂上那些人,开心了没两分钟,她突然又想到:【……可能只是单纯的面子活也不一定,估计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赵明微额角带着细汗,脸蛋红扑扑地跑了进来,发髻因奔跑稍显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青梧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呢?莫非发生了什么好事?”赵明微在她跟前站定,好奇地眨着眼。 萧青梧脸上笑意未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看见明微又长高长胖了些,当然开心啊。” 如今的赵明微,与当初掖庭里那个瘦小惶恐、总是低着头的小宫女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身高抽条了,身上也长了许多肉,丰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赵明微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贺公府上吃得好,点心花样又多,每回厨房做了新的,贺公都让人给我留一份……阿郑嬷嬷还总说我太瘦,要多吃些才能长力气。” “那是该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萧青梧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出汗而贴在额前的碎发,眉头微蹙,“出了一身汗,赶紧把外衫披上,仔细着凉。”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半旧夹袄。 赵明微哦了一声,听话地走过去拿起夹袄往身上套,系带时,瞥见萧青梧身上极为单薄的夏衫,不由疑惑:“青梧姐姐,你穿得比我还单呢,怎么不怕着凉?” 萧青梧随口说道:“我是大人了嘛,大人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你们小孩子气血不足,最容易让风寒邪气钻了空子,可马虎不得。” 赵明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穿好衣服,又扯了扯袖子,确保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抬头看向萧青梧,等着她下一步吩咐。 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确实穿妥当了,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明微,你记着,往后若是出去了,在外人面前,可别轻易提起你跟我的关系,知道吗?” 赵明微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呀?贺公他还经常跟来访的客人提起青梧姐姐你,说你有大才,是国之栋梁……大家都知道的呀。” “你能跟贺公比吗?”萧青梧戳了下她的额头,“贺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说不好听点,就算哪天我把太子揍一顿,都不影响贺公跟我继续往来,但你就不一样了。别人要是知道你跟我关系好,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赵明微被她这话吓得一哆嗦,眼睛瞪得滚圆:“揍、揍太子?!青梧姐姐,这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萧青梧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记住,在外头尽量别提我,除了与我相熟的那些,尽量别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就行。” 赵明微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看着她严肃的脸色,还是乖巧地点头应道:“嗯,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萧青梧脸色缓和下来,牵起她的手,“走,吃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笋蕨羹。” 接下来一个月不上朝的日子,对萧青梧而言,完全就是带薪休假。 但该有的工作一样都没落下,只是省去了每日天不亮就往皇城奔波的辛苦与麻烦。 朋友们得了空,便常来永嘉坊坐坐。 李白来得最勤,有时带着新得的佳酿,有时揣着几卷新抄的诗文,兴致来了便拉她品评,全然不管是不是在对牛弹琴,甚至有次还提了个食盒来,说是许氏亲手做的几样小菜与酥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