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矜与韦坚在一旁听着,看着她这副混不吝、专往人痛处戳的做派,也是无奈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微微的笑意。 “萧学士心中有数便好。”杨慎矜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与韦坚一同离去。 萧青梧与众人道别,又往外走了几步,就看见李白跟王维在前面不远处站着,显然是在等她。 她立刻小跑着凑过去,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得意劲儿,笑嘻嘻地对李白说:“师父,您瞧见了没?咱们不愧是师徒!您在诗中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虽做不到那般潇洒,可一脚下去也能叫他再也行不了,我这算不算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您的衣钵?” 李白正抱臂看着她,闻言眉梢一扬,眼中掠过一丝好笑:“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为师怎么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句子?”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糟糕,一激动,又把他还没写的诗给说出来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赶紧打哈哈:“这个……你说得对,确实是庄子说的,可能是我记混了,误以为是您写的……” 李白心里有数,并未深究,转而问起正事:“昨日之事,你且完完本本,细细说与我听。到底如何起的冲突?薛铣当真持刀了?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萧青梧便收了嬉笑,将昨日傍晚薛铣如何带人砸门闯入,双方如何从口角升级为混战,薛铣如何持刀背后偷袭,自己如何闪避反击,最终又如何被自己一脚踢中要害全都说了一遍。 李白听罢,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呀……见事态不妙,就该立刻退入内院,紧闭门户,速使人去京兆府报官。那些人手持棍棒,更有凶器,你竟也敢亲身凑上去?万一有个闪失……” 王维此时也温声开口:“萧学士勇气可嘉,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薛铣狂悖,自取灭亡,你实不必与之正面相搏,徒增风险。昨日若真伤及要害,纵使事后严惩薛铣,于你自身,亦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萧青梧知道他们是真心担忧,便急忙解释:“师父,王补阙,你们有所不知。我昨日敢动手,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不仅力气大,反应也快,寻常个壮汉近不得身。因为我心里有底,这才敢跟他们周旋。不然,我早躲起来了。” 李白和王维听她这么说,俱是一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此话当真”的疑问。 先前听她说踹倒了薛铣,总想着是情急之下攻其不备,或是仗着有护卫抵挡,自己抽冷子给了那要命的一下。 谁承想,她话里的意思,竟是自己身手了得,正面放倒了好几个? 两人不由地再次仔细打量她。 身形纤细,穿着官袍更显文弱,手臂还用布带吊着,一副伤员的模样。 虽不至于弱质纤纤,可无论怎么看,都跟力能扛鼎、身手矫捷这类词不上边。 见他们明显不信,萧青梧眉毛一挑,继续吹嘘道:“你们别不信,要不是朝廷规矩不让女子参加科考,我觉得吧……武状元的头名,肯定得是我的。” 见她这副信心爆棚、仿佛武状元已是囊中物的模样,李白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他摇着头,眼中满是戏谑:“你以为武状元是街头卖艺,只比谁力气大、拳头硬么?还是你以为,是话本里的擂台比武,打赢了就能披红挂彩?” 他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给她听:“武举之制,首重韬略。要考军谋策论,通晓山川地理、攻守之道。其次才是骑射、马枪、负重、摔跤等等技艺。即便你身手了得,可你不通文墨,不懂兵法,连,说她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以德服人,反以阴私手段伤残同僚,行同市井泼皮,实有辱官箴,玷污朝堂清誉。 再往下翻,还有说她专务奇技,惑乱君心的,有说她结交非类,招惹事端的,更有将她先前种种不敬言行一一罗列,痛心疾首地表示长此以往朝纲何在的。 一本本翻过去,罪名扣得一个比一个大,用词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她萧青梧不是个弄点小发明的技术官,而是什么即将颠覆大唐江山的妖孽。 萧青梧看着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掘了他们家祖坟呢。】 【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打了个该打的人么?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她大致翻了几本,便放了回去,垂手而立。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听她心里那几句话,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头痛感又在隐隐发作。 “萧青梧,你究竟意欲何为?”他盯着她,“你要重判薛铣,朕依你所请,流二千里,加役一年。你且去翻翻史书,自古至今,可有哪个勋贵子弟,因为打死几个奴婢,受过这般重罚?”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薛铣上门行凶,自寻死路。你将之制服,捆了送交刑部、大理寺依律严办,甚至是当场格杀,都有无数个理由混过去,可你偏偏用那种手段!” 李隆基越说越觉得胸口发堵:“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又如何揣测朕?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议论,说是朕默许甚至指使你,用这等下作方式折辱薛家,敲打勋贵!你叫朕如何自处?!” 萧青梧听着,适时地低下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后怕。 【说就说呗,屁大点胆子,你抢儿媳妇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瞻前顾后呢?】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吊着的左臂上,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紧抿,仿佛牵动了伤口,正强忍着疼痛。 李隆基:“……” 还有完没完了??! 高力士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生命的陈设。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那副疼痛难忍却又努力维持仪态的模样。 殿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寂。 半晌,李隆基才硬邦邦问道:“……伤得很重?” 萧青梧立刻摇头:“谢陛下关怀,皮肉伤而已,休养几日便好。” 话虽这么说,她的右手仍旧一直护着左臂,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一派故作坚强的模样。 李隆基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拿伤患这个身份当挡箭牌,让他有火发不出。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薛铣之事,到此为止。他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流刑照旧,待其伤……待其能起身,即刻押送启程。朕召你来,是要你明白,往后行事,万不可再如此狂悖不计后果。朝廷自有法度,你也当时时谨记身份,顾全大局,莫要再授人以柄,徒惹风波,记住了吗?” “臣记住了,谢陛下教诲。”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认错,态度挑不出错。 李隆基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至少表面上是,脸色稍霁了几分。 他继续开口,话题却已转到了别处:“去岁你曾言,待到春夏之交,当能制出第一批用于前线的火药。如今时辰已至,进展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