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正事,萧青梧也认真回道:“回陛下,虽未达到最完美的效果,但稳定性与安全性与去岁相比大为提升,只要沿途小心押运,避免剧烈颠簸与明火,运抵前线应当无虞。” 李隆基眼中顿时迸发出光彩:“果真?已能实用?” “确已可以小规模试用了。”萧青梧点头,“不过,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将其配发边军,而是要在禁军中挑选一批稳重心细的士卒,进行专门操练,否则,一个操作不当,未伤敌先伤己,后果不堪设想。” 李隆基立刻回想起当初目睹的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心中凛然,连连点头:“卿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此事关乎重大,确实急不得。训练专精士卒一事,朕即刻命兵部与十六卫协同办理,务必尽快遴选妥当人手,交由你督导操练。” 萧青梧接着说道:“此外,臣还有一设想,可否对每一批制备成型的火药进行编号,记录后续流向。哪一军、哪一部领取,用于何时何地,均需朝廷核验,不论是消耗的每一颗弹药,还是剩余和损毁,均需说明情况。” 李隆基听完,沉吟良久,显然在飞速权衡。 “编号记录,核准呈报……此议甚好,然,恐怕仍不足够。”他缓缓开口,“此物威力太大,若有一星半点落入不妥当的人手中,便是滔天大祸。依朕看,除了你所说的这些,还得对所有工匠,乃至日后那些负责操练使用的士卒,皆需施行连坐担保制。”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即以什伍为单位,互相监察,互相担保。一人泄密或私藏,同组之人皆受重惩,祸及家小。反之,若能恪尽职守,严守机密,则予以重赏。唯有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到令人战栗的程度,才能使其不至轻易外泄,为奸人所用。”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连坐担保,祸及家小……这是将最严苛的秦法精髓,用在了武器管制上。 她心里掠过严重的不适,那是对古代连坐制度的本能排斥。 但她也清楚,在当下这个时代,或许没有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的威慑手段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事算是初步敲定,萧青梧想着耽搁了这么久,立刻请示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李隆基叫住她,“薛铣之事,虽是他咎由自取,然你行事终究太过出格,如今满朝盯着,朕若全然不做处置,难以服众,因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萧青梧的反应,接着说道:“不得不小惩大诫,以示公允,你明白朕的难处吗?” 萧青梧眉头皱了一下,满心不悦:【你最好有点分寸,别太过分了。要是罚重了,你看我还干不干活。】 李隆基眼角一跳:“便罚俸一月,此外,后面一个月的朝会,你暂时不必参加了。” 萧青梧瞬间转怒为喜:【不用上朝?太好了!带薪放假啊!】 她努力压下差点翘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躬身应道:“臣领罚,谢陛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赶紧补充道:“只是免你常参朝会,并非让你懈怠!一应事务,皆需照常推进,万万不可耽搁,朕会随时过问!” 萧青梧悄悄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应道:“臣知道了。” “嗯,去吧。” 萧青梧行过礼,转身朝殿外走去,心中又开始吐槽。 【老东西真是既要又要,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挨鞭子,自己真是一点坏处都不想占啊。】 李隆基胸膛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到了崇玄馆,学子们见她吊着胳膊进来,都吃了一惊。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显然已听说了昨夜永嘉坊的动静,言语间满是担忧。 萧青梧只道是皮外伤,无甚大碍,让他们不必挂心,接着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课业。 结束了授课,刚到府门前,门房老郑连忙上前禀报:“学士,李拾遗他们几位来了,此刻都在花厅里坐着呢。” 萧青梧心下诧异,快步穿过前庭,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见她进来,众人都停了话头,目光齐齐落在她吊着的左臂上。 杜甫最先开口:“萧娘子,你莫怪我们贸然登门,昨日薛铣闹出那般大的阵仗,不过半日,这长安城里都快传遍了,我等岂能不知?” 孟浩然也捻须点头:“正是,听闻你受了伤,总是要亲眼来看看才能安心。” 王昌龄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同样明显。 萧青梧走到近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三下两下便将那吊着胳膊的布带给解了下来,然后将左臂抬起,前后活动了几下。 动作灵便,显然并非重伤难支的模样。 “其实没伤到筋骨,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包成这样只是故意弄严重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继而失笑。 李白更是直接笑骂了一句:“你这鬼灵精!” 厅内气氛顿时更加松快,其他几个刚得到消息的又问起昨日详情,萧青梧便简略说了,省去一些惊险细节,只道是薛铣嚣张上门,冲突间自己侥幸占了上风。 正说笑间,陈安又进来通传,说是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联袂来访。 萧青梧见陈安不停给她使眼色,立刻反应过来,飞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带,动作熟练地往脖子上一套,再一拉一系,方才还活动自如的胳膊,瞬间又变回了那副重伤员模样。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厅内众人嘴角抽搐,肩膀耸动,显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刚装备好,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便已踏进了花厅。 颜杲卿走在最前,见她受伤,脸色立刻变得凝重:“听闻昨日惊变,我等心忧如焚,萧学士可曾延医诊治?伤情如何了” 颜真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关切与后怕:“薛铣真是胆大妄为,萧学士受惊了。” 颜允南虽未多言,目光中的担忧同样真切。 萧青梧一边请他们入座,一边不得不将昨日的冲突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自然还是省去了最凶险的那些片段。 众人听罢,免不了又是一番议论。 颜真卿性子刚直,对薛铣的无法无天尤为愤慨。颜杲卿则想得更深,提醒萧青梧往后需更加谨言慎行,避免再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话题在声讨薛铣与关心萧青梧伤势之间反复了一阵。 正说着,王昌龄忽然好奇地开口问道:“萧娘子,你究竟是制服那薛铣的?他带了十几人,又持了凶器,而你府上的男丁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连颜家兄弟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深深的好奇与探究。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被众人直直盯着,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一脚的战果,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得意劲儿又有点冒头。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眉毛微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膨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找准机会,给了他一下狠的。” 见众人愈发好奇,她便讲了自己跟这张虔李钊学武的事,又忍不住稍稍说得详细了些:“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反应可快了!他拿刀扑过来,我侧身躲开,反手就扣住他手腕把刀夺了。他想用另一只手打我,被我架开,然后我瞅准空档,抬腿就……” 说到关键处,她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踢中了他要害,他当场就趴下了,嚎得跟杀猪似的。” 厅内安静了一瞬。 李白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瞪大,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等等,你是说,你是独自一人制住了持刀的薛铣,没有其他人帮忙?就凭你只跟着张虔李钊学了几日的粗浅功夫??” 萧青梧矜持地点了点头:“或许我天生就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吧,力气比常人大些,反应也快些,张虔他们教的招式,一看就会。” 不能说是她会,是这具身体会,不过这些细节就没必要说了。 李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脸上表情复杂极了。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孟浩然,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青梧疑惑地看向他。 孟浩然促狭地瞥了一眼表情僵硬的李白,眼中笑意流转,这才慢悠悠地对萧青梧说道:“萧娘子莫怪,李十二这不是怀疑你的本事,他这是想起自家陈年往事,心里头不痛快呢。” “嗯?”萧青梧更疑惑了。 孟浩然笑意更深,也不再卖关子:“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李十二初入长安,意气风发,某日酒后,不知怎地得罪了一群游手好闲的五陵豪少。那帮人纠集了七八个,将他堵在巷子里,非要给他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