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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页(第1页)

李隆基与张九龄并肩立于高大的殿门内侧,这里视野更为开阔。两人再次举起望远镜,朝着宫城深处、乃至更远的皇城外郭方向望去。  远处延英殿的窗棂格纹,更远处兴庆宫楼阁的飞檐斗拱,甚至更南边隐约可见的坊市旗幡……  虽然镜面中呈现出来的画面略有畸变,色彩也有细微的差异,甚至还有些模糊,就像外面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但那将遥远景物拉到眼前的魔力,是切实可见的。  “妙!妙极!”李隆基忍不住低声赞叹,完全忘了刚才还在为何事生气,“若用于军中,敌营动向,岂非尽收眼底?守城瞭望,又何惧敌军突袭?”  张九龄同样心潮澎湃:“陛下,此物不仅可用于军事。勘察地形、观测水文、乃至监察地方……其用无穷啊!”  “爱卿所言甚是。”李隆基点头,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镜片后的世界。  两人在殿门口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望远镜,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凝重。  当他们转过身来时,见见众臣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两架小小的黄铜筒上,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渴望。  李隆基心情大好,很大方地将望远镜交给离得最近的宁王,并对张九龄说:“张相,让诸卿也都见识见识吧。”  张九龄领命,将自己那架递给同样满脸好奇的裴耀卿。  裴耀卿连忙双手接过,学着样子举到眼前,随即也发出一声低呼:“这……这……”  很快,望远镜在一双双或激动、或颤抖的手中传递。  “老天爷!这、这怎么可能!”  “百步之外,如在目前!”  “若以此观敌,何愁不胜?”  “巧夺天工,神乎其技!”  “萧学士真神人也!”  惊呼声、赞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每多一个人观看,殿内的气氛就更加热烈一分,就连一些原本对萧青梧颇有微词的官员,此刻也难掩震撼。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两管望远镜牢牢攫住。  这下,谁还顾得上薛铣的命根子?  余味  散朝后,群臣的话题仍绕着那两架望远镜打转。  兴奋的讨论声在人群间流淌,直到一声重重的冷哼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谨面色铁青,官袍袖子狠狠一甩,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连衣角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意。  哦对,还有薛铣那档子事呢,差点给忘了。  看着周谨携怒而去的背影,所有人一时失语,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与薛家或周谨交好的,面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或凝重,更多的则是摇头叹息,或是暗搓搓看好戏。  能说什么呢?  萧青梧那一脚是狠了些,上不得台面,传出去也不好听,可说到底,是薛铣自己找死。  持械闯入朝廷命官府邸,又在背后动刀行刺,无论哪一条拎出来都是重罪。萧青梧自卫反击,哪怕手段不雅,道理总在她那边。  更何况,陛下显然信重极了她,朝廷更是离不开她鼓捣出来的那些神器。没见刚才一提望远镜,陛下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斥责的话都没说完就咽回去了么?  这官司,就是打到天边去,萧青梧也吃不了大亏。  “唉,薛二郎也是……”一位中年官员低声与同僚感慨,“平日里跋扈些也就罢了,这节骨眼上,还去触这个霉头,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他身旁的同僚扯了扯嘴角,同样压低声音:“岂止是自寻死路,简直蠢不可及。”  他朝萧青梧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萧学士行事也着实……不拘小节了些。”  另一个交好的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也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后,薛家会如何应对,这次可算是把整个家族的脸面都丢光了。”  有人不满,自然就有人暗暗拍手叫好。薛铣仗着家世,在长安欺男霸女、横行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有人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薛家势力,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罢了。  如今见他踢到铁板,落得这般下场,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暗爽。  另一边,萧青梧正被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围着。  其中一位太常寺的老博士笑呵呵问道:“萧学士,这望远镜既已造出来了,是否也能提上日程了?老朽可是盼了许久了。”  旁边几位同样眼神不太济事的官员纷纷附和,面露期待。  萧青梧遗憾地摇头叹气:“诸公见谅,这望远镜,你们方才也试看了,是否觉得其中景象稍微有些扭曲模糊,像是蒙着一层纱似的,看久了还有些眩晕?这是因为镜片打磨的精度和弧度离理想状态还差得远。”  几位老臣回想方才所见,纷纷点头。那镜中世界虽然神奇,但确实不如肉眼所见清晰自然。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如果只是用来看远处的大体轮廓,勉强还能用。可若是要用在眼睛上,贴在眼前看字读书,这点模糊和畸变,就完全无法忍受了,看久了头晕不说,对眼睛也会有损伤。”  几位老臣听罢,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方才亲眼所见的镜中景象的确有很大瑕疵。  于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勉励她早日攻克难关。  这时,旁边一位有人凑近了些,低声提醒道:“萧学士,今日之事,薛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他们或许奈何不了你,但暗地里……还需小心些。”  另一人闻言,凝眉颔首道:“正是,薛家虽不算顶级世家,但也是百年大族,关系盘根错节。周御史方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动不了你的官职,但散播些流言蜚语,坏你名声,总是做得到的。”  萧青梧看了眼提出声提醒自己的这两人,一个是侍御史杨慎矜,一个是秘书丞韦坚,都是与自己没多少交情,平日见了也不过点个头问声好的关系。  此刻他们特意驻足提醒,倒让萧青梧心里生出些微妙的疑惑。  据她所知,杨慎矜是杨广的玄孙,帝胄之后,家世极为显赫。韦坚更不必说,京兆韦氏,关中郡姓之首,真正的顶级门阀子弟。  自己把薛铣整得那么惨,还是用那种羞辱的手段,站在同属世家的阶级立场上,他们心里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  即便薛铣罪有应得,自己那一脚在当下来看,也确实伤了勋贵阶层的体面。他们不帮着薛家同仇敌忾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提醒她?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杨慎矜与韦坚见她这般情状,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  诚然,萧青梧的做派让不少人本能地排斥甚至不安,可她的无心之言,也确确实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保全了数个会在不久之后倾覆的家族。  若非她当日在朝堂之上,将李林甫未来如何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种种手段提前曝露,那么按照她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史书所载,在场不少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家族姻亲,师生友朋,都会彻底覆灭。  这份救命之恩,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但那些受了恩惠的人,却未必能轻易忘却。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摆手:“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是靠名声活着的。说我凶悍?还是说我狠毒?无所谓啊。”  她眼珠一转,恰好瞥见不远处几位官员正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正是前段时间反对她要求重判薛铣的那几位。  萧青梧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故作夸张的惊奇和嘲讽:“何况诸位想想,薛铣一个大男人,领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豪奴,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结果呢?”  她的目光在那几人脸上扫过,故意拖长了调子:“啧啧,打架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没打过!连我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反手就把他给揍趴下了,无能啊无能~”  她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不管往哪说,挨了打还丢了脸的是他薛铣,可不是我。这到底是谁更丢人一点?我反正是不太明白。”  她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不止近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不少尚未散尽的同僚也都听了个分明。  许多人先是一愣,随即面上便露出些古怪的神色,想笑又不好笑,只能拼命忍住,忍得五官都扭曲成一团。  说的没错,抛开手段不谈,结果就摆在那儿。  薛铣气势汹汹而去,狼狈不堪而回,还搭上了自己最要紧的物件和所剩无几的颜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冲突中,薛铣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输得底裤都不剩。  萧青梧这话虽然又糙又损,但……话糙理不糙。  那几位官员被她当面挤兑,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有两个面色勃然大怒,嘴唇哆嗦了几下,似是想反驳,却发现任何反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们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或是狠狠瞪她一眼,甩袖快步离去,不与她有任何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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